我趴在炕沿,惊魂未定,心脏狂跳不止,嘴里残留的苦味和背上的剧痛交织在一起。接旨?给姐姐的?是福是祸?巨大的不安和一丝渺茫的希望在我心中疯狂翻涌。我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一点一点挪到门边,扒着冰冷的门框,向外望去。
院子里,风雪不知何时又大了起来。两个身穿皂青色衙役服、腰间挎着短刀的健壮女子,正牵着两匹喷着白气的驿马站在院中。她们神情倨傲,靴子上沾满了泥雪。娘亲正诚惶诚恐地站在她们面前,不停地躬身行礼,脸上堆满了卑微讨好的笑容。
其中一个高个子女衙役,手里托着一个卷起来的明黄色卷轴,上面系着红色的丝绦。她展开卷轴,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平板而毫无感情的声音宣读道:
“天启皇帝诏曰:兹有永宁县柳家巷民女柳明娟,年方十七,性行淑均,勤勉恭顺。朕闻其贤,特召入宫,充任尚服局司衣女史。着即日起程,不得延误。钦此!”
声音在风雪中回荡,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
尚服局?司衣女史?入宫?!
我扒着门框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掐进了木头里!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入宫?姐姐要进宫了?去做伺候人的女史?那深宫高墙,进去了,这辈子还能出来吗?还能……再见到她吗?
巨大的震惊和随之而来的、铺天盖地的恐慌瞬间将我淹没。我甚至忘了背上的疼痛,忘了嘴里残留的苦涩,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尖叫:姐姐要走了!因为我的事,娘亲要把姐姐送走!送到那个吃人的地方去!
“谢主隆恩!谢主隆恩!”娘亲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狂喜,扑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对着那明黄的圣旨连连磕头。那卑微的姿态里,哪还有半分方才对我灌药时的凶狠?只有一种攀上高枝的狂喜。
她爬起来,迫不及待地对着衙役谄笑道:“差官大人辛苦了!快请进屋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小女……小女这就去准备!这就去准备!”她一边说着,一边急不可耐地朝柴房的方向冲去。
“不必了!”那宣读圣旨的女衙役冷冷地打断她,面无表情,“皇命在身,即刻启程!给你半炷香时间,让柳明娟收拾几件贴身衣物,随我等回京复命!不得耽搁!”
“是!是!马上!马上就好!”娘亲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更加谄媚地连连应声,脚步更快地冲向柴房。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即刻启程!连告别的机会都没有!我挣扎着想冲出去,想再看姐姐一眼,想跟她说句话!可是身体虚弱得厉害,刚迈出一步,脚下一软,重重地摔倒在冰冷的门槛上,背上的伤口撞得我眼前一黑,差点昏死过去。
风雪更大了,鹅毛般的雪片密集地落下,很快就在院子里积了薄薄一层。柴房的门被打开,姐姐被娘亲半拉半拽地拖了出来。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旧棉袄,头发有些凌乱,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嘴唇冻得发紫,眼神空洞而麻木,像一具失去了灵魂的木偶。她手里只拎着一个小小的、瘪瘪的粗布包袱。
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茫然的目光缓缓转动,越过风雪,落在了趴在门槛上的我身上。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极其复杂的光芒——是震惊,是心痛,是滔天的愤怒,是深不见底的悲伤,最后,全都化为一种令人心碎的绝望和诀别。
“姐……”我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喊了一声,声音微弱得几乎被风雪吞没。
姐姐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泪水瞬间盈满了眼眶。但她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娘亲已经粗暴地将她推搡到了衙役面前,挡住了她的视线。
“娟儿!快!快谢恩!这是天大的造化啊!进了宫,好好伺候贵人,光宗耀祖!”娘亲的声音充满了亢奋的虚伪,她用力按着姐姐的肩膀,想让她跪下。
姐姐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她死死地咬着下唇,鲜血从齿缝里渗出,滴落在洁白的雪地上,像一朵刺目的红梅。她倔强地挺直着脊背,没有跪。
那高个子女衙役皱了皱眉,不耐烦地催促道:“行了!别磨蹭!上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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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衙役粗暴地抓住姐姐的胳膊,像拎小鸡一样,将她往马背上拖去。姐姐没有反抗,任由她们摆布。她被强行按坐在一匹驿马的后鞍上,身体微微摇晃着。
“走!”衙役翻身上马,一抖缰绳。
马匹嘶鸣一声,迈开蹄子,踏着积雪,朝院门外走去。
“娟儿!我的娟儿啊!到了宫里,记得托人捎信回来!”娘亲追到院门口,还在假惺惺地哭喊着。
姐姐坐在马背上,身体随着马匹的颠簸微微起伏。在即将消失在院门风雪中的那一刻,她猛地回过头来!风雪吹乱了她的头发,那张苍白的脸上,泪水早已汹涌而下。她的目光,如同两道燃烧的火焰,穿越风雪,死死地钉在趴在门槛上的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