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伙计，”他侧首对哮天犬道，“我们该走了。”
哮天犬睁开第三只眼，低呜一声，缓缓起身，尾巴扫去身下落叶。它已不再年轻，毛色渐灰，步履也不复昔日迅疾，但那双瞳中依旧燃着忠诚与警觉的火光。它跟了杨戬三百年，从天庭杀阵到凡尘泥泞，从未离弃。
两人一犬踏出石庙，身后香火渐熄，唯有风铃轻响，似是送别。
下山途中，细雨又起，沾衣欲湿。山路蜿蜒，雾气弥漫，远处村落隐约可见炊烟袅袅。可那烟色偏黑，带着一丝腐腥之气，不似寻常柴火。杨戬脚步微顿，眉心微动。
“不对。”他低语。
哮天犬鼻翼翕张，猛然伏地，发出低沉咆哮。
杨戬闭目凝神，天眼虽未开启，神念已如蛛网铺开，悄然探入村中。刹那间，他感知到数十道微弱魂息??不是活人，也不是厉鬼，而是介于生死之间的“滞灵”。他们被困在肉身之中，意识蒙昧，每日重复着死前最后一刻的动作：有人不断捶打墙壁，有人跪地磕头，有人反复烧饭却从不进食……整座村庄，宛如一座活葬的冥域。
“又是‘困魂术’？”杨戬睁眼，眸中金光一闪而逝，“但手法不同……这不是崔珏一脉，倒像是……上古巫族遗法？”
他加快脚步，直入村中。
村口立着一块破旧木牌，上书“归宁里”三字，字迹斑驳，墨中竟掺有血痕。沿途屋舍完好，鸡犬无声，连孩童玩具都整齐摆放在门前，却不见一人行走。唯有一间祠堂灯火通明，门扉半掩，传出低沉诵经之声。
杨戬推门而入。
堂内七盏青铜灯排列成北斗之形，中央供桌摆放着一面铜鼓，鼓面绘有古老图腾，四角钉着四枚银针，每针贯穿一张写满咒文的黄符。一名老者盘坐鼓前，手持骨杖，口中念念有词，声音沙哑如砂砾摩擦。
见杨戬进来，老者并不惊慌，反而缓缓抬头，露出一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
“你来了。”他说，“我等你很久了。”
“你知道我会来？”杨戬不动声色，手已按在琴匣之上。
“三年来，你走过多少冤地？化解多少怨魂？百姓称你为‘护心真君’，可你可知，有些冤，根本无法昭雪？有些痛，连天道都不愿听？”老者冷笑，“我女儿八岁那年，被县令之子强掳奸杀，尸首抛入井中。我去告状，反被杖责三十，逐出衙门。她母亲疯了，跳河自尽。我一家三代，断绝于此。你说，这样的仇，怎么讨？”
杨戬沉默。
“你不说话，因为你也不知道答案。”老者缓缓站起，骨杖点地，“所以我寻遍古籍，找到失传千年的《九黎拘魂引》，以自身精血为引，炼化全村亡魂，将他们留在世间，日日承受痛苦，只为让世人记住??这世上，真有冤不得报的事！”
“所以你就拉整个村子陪葬？”杨戬声音冷了下来，“他们之中，有无辜妇孺，有刚出生的婴儿，也有与你无冤无仇的外乡人。你让他们永困轮回之外，日夜煎熬，这就是你说的‘铭记’？”
“铭记本就该是痛苦的！”老者怒吼，“若无痛楚，谁会在意？若无恐惧，谁会改变？你靠抚琴化解怨气，可你救得了所有人吗？你能保证下一个孩子不会重蹈我女儿的覆辙？不能！所以我要用他们的痛苦，唤醒麻木的人心！”
杨戬摇头：“你错了。真正的觉醒，不是建立在他人苦难之上。你女儿的死是悲剧，可你今日所为，只会制造更多悲剧的母亲。你以为你在控诉不公，其实你已成了新的暴君。”
话音未落，他右手轻拂，古琴自动跃入膝上。指尖一勾，第一音响起??不是《安魂引》，而是新创之曲《醒世谣》。
此曲无哀婉，无悲鸣，唯有一声声如钟磬敲击，直透灵魂深处。音波所至，祠堂内七盏魂灯齐齐震颤，灯焰由黑转青，再化作淡淡金芒。那些被困的魂魄在音律引导下渐渐苏醒，眼中迷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明与释然。
老者大惊，挥动骨杖欲阻，却被一股无形之力定在原地。
“你……你竟敢破我法阵！”
“我不是破，是解。”杨戬目光如炬，“你女儿若知你以百人性命祭她之痛，她也不会安息。真正的纪念，是不让下一个父亲经历你的绝望，而不是让更多父亲失去孩子。”
琴音愈烈，如春雷滚过荒原。终于，最后一盏魂灯熄灭，化作点点流光，飞向天际。村民们的身体缓缓倒下，面容安详，仿佛只是沉沉睡去。
老者瘫坐在地，泪流满面：“我……我只是想让她被人记住……”
杨戬收琴，缓步上前，将手轻轻放在他肩上：“她会被记住。我会将她的名字记入《冤情录》，呈报昭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