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文仲话音刚落，加林山就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震得茶几上那杯凉透的铁观音都晃出一圈细纹：“对！就是这人！就是他！”他腾地站起身，从随身拎着的旧皮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手指微抖着撕开一角，倒出一叠整整齐齐的A4纸——最上面是张建川在七羊新村房产证复印件，钢印清晰，产权人栏赫然写着“张建川”三个字；底下压着两份文件：一份是《珠海市申有深实业有限公司股权变更登记表》，另一份则是广州童衡集团与珠海申有深签署的《战略合作备忘录》扫描件，末尾盖着鲜红公章与张建川亲笔签名。伊文仲没伸手去接，只垂眸盯着那签名看了三秒。字体方正、力透纸背，带点军人式的顿挫感，和今晚饭桌上那人说话时那种不疾不徐却自有分量的语调完全吻合。他忽然想起张建川讲到“饮水机寿命五六年”时，右手食指在桌沿轻轻叩了三下，像在敲击某种节奏——那种笃定，不是演出来的，是千锤百炼后刻进骨子里的习惯。“哥，你这包里……还有别的？”伊文仲声音低下去，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加林山点点头，又摸出一本深蓝色硬壳笔记本，翻开内页，密密麻麻全是手写记录：某年某月某日，张建川陪同童娅姨妈去医院复查高血压，缴费单据夹在页中；某日中午，他在东山口菜市场买菜，被街坊认出，喊他“小张老板”，他笑着点头，顺手帮隔壁阿婆拎了两袋青菜；再翻一页，是张建川在珠江新城工地围挡前驻足的照片，背后横幅写着“益丰水务·广州首座智能水站奠基仪式”，日期正是三天前。“他连这都记？”伊文仲喃喃道。“不是记，是留。”加林山把笔记本合上，指尖抚过封皮上磨出的毛边，“运成，你当过兵，该懂——真要骗人，哪会花七年时间，在菜市场帮人拎菜？哪会为个高血压的老太太跑三趟医院？哪会在奠基现场，站在人群最后面，就为了看一眼水站管道怎么接？”客厅里静得能听见挂钟秒针“咔哒、咔哒”的声响。窗外东濠涌的风不知何时停了，空气沉甸甸压着人胸口。伊文仲缓缓坐下，端起那杯冷茶一饮而尽，苦涩直冲喉咙，却让他脑子异常清醒。“哥，你说得对。”他放下杯子，瓷底与玻璃茶几碰出清脆一声，“这不是画饼。是有人把饼做熟了，切好了，还撒了芝麻，就搁在你嘴边——就看你敢不敢张嘴。”加林山长长吁出一口气，肩膀终于松下来。他老婆悄悄拽了拽他衣角，他却摆摆手，目光灼灼盯着伊文仲：“所以，运成，明天，你见不见？”“见。”伊文仲答得干脆，随即又补了一句，“但不是明天。”他站起身，走到阳台拉开玻璃门。夜色里的东濠涌黑黢黢泛着水光，远处珠江新城几栋高楼还亮着零星灯火，像散落在墨色绸缎上的碎钻。他望着那片光，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砸进寂静里：“我要先做三件事。”“第一，查张建川这七年所有公开履历。不是百度搜出来的简介，是社保缴纳记录、兵役档案调取权限、工商系统关联企业穿透图——我要知道他手指头碰过哪些公司，脚踩过哪些地块，钱流经哪些账户。哪怕他给幼儿园捐过五百块，我也要看到收据编号。”加林山夫妇对视一眼，没说话。这事他们办不了，但伊文仲能。区属国企中干的身份，加上这些年在机关里攒下的熟人，调一份非涉密的公开信息，不过是一通电话的事。“第二，”伊文仲转身，手指点了点茶几上的房产证复印件，“七羊新村那套房子，我要知道它现在的市值、抵押状态、近三个月水电缴费明细，以及——”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谁在住？是不是张建川本人？还是……童娅？”加林山呼吸一滞。这个问题他从未想过。那房子买下后，张建川一直住在单位宿舍，后来才搬进七羊新村；童娅大学毕业后留在广州实习，也常去那里过周末。可伊文仲问的是“现在”，是“当下”。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那个表妹，可能早就不只是“内侄女”那么简单了。“第三，”伊文仲的目光扫过加林山，最后落在他老婆脸上，语气平静得近乎残酷，“嫂子，您明早去趟童娅打工的咖啡厅。别露面，就坐在靠窗第三张桌子，点一杯美式。看她接谁的电话，看她手机屏保是谁的照片，看她包里有没有一张没拆封的、印着‘益丰水务’logo的名片。”加林山老婆脸色变了变，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被丈夫按住了手。加林山深深看着伊文仲：“运成，你这是……”“不是试探。”伊文仲打断他，声音沉稳，“是验货。再好的饼，也要掰开看看里头有没有虫。张建川若真是奇人贵人，他经得起查；他若真是为娅娅打算，更不怕查——因为真相越干净，这份心意才越重。可如果……”他没说完，但意思分明：如果查出半点虚浮，这生意，他伊文仲宁可当没听过。凌晨一点十七分，加林山夫妇告辞。伊文仲送至楼下，夜风重新吹来，带着水汽的凉意。他仰头望向七羊新村方向，那片住宅楼隐在浓重夜色里，唯有一扇窗还亮着灯，昏黄，安稳，像一颗沉在深水里的星子。回到家中，他没开大灯，只拧亮书桌台灯。灯光下，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紫檀木小盒，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铜制钥匙，齿痕磨损得厉害，锁孔边缘泛着温润包浆。这是七年前，他亲手交给童娅父亲的“童氏五金”老厂房大门钥匙。那厂子后来倒闭，钥匙再没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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