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许久,见农老板没有生气的意思,情绪反而异常稳定,管家的心思,也难免顺着农老板的举止,飘回了过去的日子。
和三十年前相比,农老板自然是胖了的。
现在这副肥猪似的模样,恐怕连他三十年前的自己都认不出来。
看着农老板的脸,管家心里一阵唏嘘,竟鬼使神差地小声问道。
“老爷,是因为……那位么?”
这一回,农老板的目光总算从镜子上移开了。
他盯着管家的脸,看得后者心里发毛。
“你没见过他,对吧?”
管家轻轻点了点头,他当然没见过敌丈。癸寒城反抗军兵败时,他还没有出生。
管家是从小被农老板收养的,对于反抗军和敌丈的事迹,身边罕有人讲给他听。故而他过去一直以为,反抗军不过是一伙强盗土匪,而敌丈也只是个厉害能打的土匪头目。
见管家承认,农老板不由得露出一抹释然的笑容。
“难怪。”
随后,农老板又转身看着镜子,不再理会管家,后者也识趣地退出了房间。
将杂事吩咐下去后,管家带着几个健仆来到了田野间。
冷风吹拂麦浪,贫瘠的土壤呈现疲惫的黄褐色,并不饱满的麦穗挂在麦秆上摇摇欲坠。
此等恶劣的环境,居然能生养出这样好的庄稼。管家每每看到这场面,都觉得这就是奇迹。
叮叮当当的声音从田野一角传来,那里有两座铁匠铺,工匠正在捶打往年的旧镰刀,再把它们磨得锃亮。
铁匠铺旁边就是仓库,农夫与力工正推着独轮车忙碌地往返。
管家迈着宽步走上前,腰杆挺直了些。
在农老板面前,他是管家小六。在这群穷鬼跟前,他就是六爷。
“干活都利索些!别想偷懒!”
管家摆出了一副趾高气昂的架势,佣工与佃农们瞧见了他,纷纷畏惧地低下头去。
转过田垄与坑弯,绕过一口水井,管家看到前方聚集了十几个佃农,正在交流着些什么。
“干什么呢?啊?!”
他指着前方的佃农们大喝一声,却谨慎地将身子躲在了健仆后方。
那些佃农一见到管家,便立即散开了。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留在了原地,面色看上去比脚下的土地还要枯黄。
男人咬咬牙,竟是主动迎了上来。
“六爷,借些粮吧!”
管家狐疑地看看他,又看看四散走开的佃农,嘴角勾起轻蔑的弧度。
“怎么?你人缘混得这般差,一个愿意借你粮的都没有?”
男人苦笑一声,叹气道:“大伙都困难。”
“困难?呵!六爷早教你们不要收留西村的流民,穷亲戚一个接一个攀上门,家里不知道要多几张口!困难?不困难就有鬼了!”
听着管家冷嘲热讽,周围的佃农都无奈地低下头。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大伙毕竟都是一城的老乡。西村遭了难,那么多人流离失所。遇上些沾亲带故的流民,眼见他们就要活不下去了,有多少人又能忍心拒之门外?
等管家骂痛快了,男人这才恳求道。
“我没收留西村人,是我儿子,前些日子忽然得了病。我想借些粮食,上东村早集给他换些草药。”
说罢,男人眼圈一红,偌大个汉子险些要哭出来。
“六爷您行行好,实在活不下去了!”
管家得意的笑容瞬间一滞,他毕竟不是真正的老爷,做不到漠视人情冷暖。
被农老板收留前,他也曾挨饿受冻,体会那生不如死的滋味。
可是,对于这些借粮的可怜佃农,他从未心软过。因为他知道,就算借了粮,这些人的命运也不会改变,所以干脆不要给他们希望。
但这一次……
管家朝庄园的方向看了一眼,立马恢复了嚣张的神态。
“看在你听六爷话的份上,借粮也不是不行。”
“六爷做主,借给你九十斤糙麦。按九出十三归的规矩,你得还一百三十斤!”
男人先是错愕,旋即大喜过望。
不管怎么说,能保下儿子的性命了!
“谢谢您,六爷!我这就立字据……”
“立什么字据?麻烦些事儿的!”
管家背着手,神情倨傲地冷笑道。
“敢赖六爷的账,当心把你全家都挫骨扬灰!”
“去!自己去粮仓支九十斤糙麦!在六爷眼皮子底下,敢多拿一粒麸子,打断你的腿!”
男人低着头去了粮仓,管家冷傲地笑着,又骂了其他佃农几句,这才带着健仆离开了。
在他的背后,麦田间冒出一双双眼睛,用异样的眼神目送他离去。
转天一早,管家照例又来巡查,却发现粮仓的矮圆锥形顶盖上,多了一根旗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