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舫灯影依次燃起,暖暖的光晕摇曳,只是远观,便能使少年郎心生向往。
从这一刻开始,无人再在意河水是否冰凉,只会有人极力想要挽留星斗,不愿再迎来东方的日出。
这便是最真实的景都繁盛,不管死了多少人,也不管发生了多大的事,丝毫不会影响佳话流出,更不会影响少年郎酒后狂言。
“血痕蚀尽旧宫门,新柳垂金又满津。画舸笙箫沸沸夜,谁家骨化去年尘?”
“旌旗换,鼓鼙湮。胭脂犹泼太平春。青衿醉客争高论,笑指东风说旧闻。”
“你看到了吗?这就是景都皇城最真实的样貌,就和当年我娘死后一样,没人会在乎城中死了一个宋锦儿...纵使,宋锦儿独闯皇宫,带出了老镇北王的“凌霄铁枪”,可那又怎样呢?依旧阻断不了歌舞升平,依旧拦不下想要出人头地之人的决心...”
“他们会畅饮狂欢,吟诗作赋,只求权贵能够高看一眼;也会因囊中羞涩,写下酸诗,为佳人毁掉仕途路;更会因一时意气,投掷千金,只为博舞娘一笑...”
“谁又会记得宋锦儿呢?顶多成为酒后谈资,一阵唏笑罢了...我娘宋锦儿尚且如此,那彩莲的失踪又算得了什么呢?不过就是镇北王府中走失了一个下贱的婢女罢了,不是吗?”
或许,沈安若早已察觉到了杜芸卿就在她的身后,可在她喃喃数语抬起眉眼的那一刻,她却早已以泪洗面,钝痛捂心...
“安若...”杜芸卿自然不知如何安慰她,只是一声轻唤,只是紧眉蹲身...
沈安若,勉强一笑,“你大概也觉得我这个靖朔郡王很威风吧...可事实是什么呢?有时啊,我还真就不如一个普通百姓...因为,普通百姓还能选择认命,既然对抗不了强权,又无力解决问题,那岂不也只剩下认命了嘛...”
杜芸卿,苦涩道:“安若...你别这么说,我相信我们一定会找到彩莲的。在来此的路上,我已通知了霖儿,霖儿也正带着赵府府兵在寻找彩莲呢...”
沈安若,深吸而叹,“应是找不到了...连镇北军都找不到的人,赵府府兵又怎能寻到...”
“待会儿再去趟彩莲家吧...这应也是我唯能做的了,尽管我很讨厌用银子来补偿人命,可若是连银子都没,人命岂不更贱?这或许也是那些无德的权贵为何能屡屡得逞的原因吧,若说银子一点都不重要,那恐怕多半人也会觉得我过于清高了...”
杜芸卿,迟疑道:“安若...我们暂且不说这些,就单说景都皇城的巡防,你就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吗?你可以细想一下,景都皇城是何等威严之地,城外不仅驻扎着五万京畿驻军,平日里巡视皇城的禁军便多到不可计数。这些年,圣上的确没重用过皇城司,可圣上却三番五次的扩充禁军队伍,再加上皇城司的三千亲从官和五千察子...在如此周密的防卫下,一个活生生的人又怎会说消失就消失呢?”
“皇城司...哪还有什么三千亲从官呀,都早被我和霖儿遣散了...”沈安若似在自嘲,可她说完前半句后,又仿佛赫然觉醒了一般,“对,皇城司还有五千察子...芸卿,扶我起来,我们现下就赶往皇城司。”
杜芸卿能感受到沈安若应是察觉到了什么,便也不再多言,搀扶起了沈安若。
随后,两人疾步朝皇城司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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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霖霖和赵瑾睿很少失和,眼下却在皇城司内吵得不可开交。
其原因倒不是出在两人身上,而是五千察子各个都是老油条。
身为察子自有一份机敏和城府,且还皆有稳固的人脉关系。
先帝尚在时,五千察子多内斗,在不愿落于人后的心理下,抢功逐利也成了常态。
——谁都想在先帝面前露脸,这似也成了证明个人能力的唯一方式。
——若不是年幼的齐麟独占圣宠,恐察子之间早就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他们罗织罪名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三杯浊酒下肚,眼珠一转,便能从虚无里抠出罪名来。
——还要什么铁证,他们只需舌头上下一动那便就是铁证。
罪状写得是字字如刀,却又空空如也。
案件细节那是漏洞百出,忠君爱国、国法铁律又写得是激昂有力,字字千斤。
朱笔在他们手中不是判官笔,而是随时都能反转的活扣。
上一秒的罪大恶极,下一秒就能成为受人胁迫;他们只在乎是否对自己有利,是否能稳固自己的势力。
他们只需咧咧嘴,信手就能把清白人的名姓摁上去;他们不仅对外人狠,对自己人更狠,只要多少懦弱些,就极有可能随时被淘汰。
死于非命的倒不多,缺胳膊少腿的却不少,身残后自然没法再做察子,这时能在众察子中称王称霸的人就要安插自己人进去了。
——他们安插的不是远亲就是身边最亲密的眼线,以至于强的更强,弱的更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