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名士兵捂着喉咙，痛苦蜷缩。他们的面甲缝隙里，正渗出丝丝缕缕的淡红色雾气——那是火油燃烧时逸散的毒烟，被风裹挟着，悄然飘过火墙，钻入了高丽军阵。“撤……撤回城中！”王乙乎嘶声力竭。然而晚了。城头，一名守军惊恐地指着天空：“看！天上……天上掉东西了！”无数黑点，自唐军营地上空升起，划出优美的弧线，越过火墙，越过两军对峙的旷野，朝着国内城方向，纷纷扬扬坠落。不是石块，不是火矢。是陶罐。成千上万枚陶罐，密密麻麻，如黑色暴雨，笼罩了整个国内城上空。王乙乎仰起头，看着那漫天坠落的死亡之雨，忽然明白了李靖那句“杀招在城内”的真正含义。那些陶罐里，装的不是火油。是“青蚨”。是早已埋伏在城内各处的“青蚨”们，用生命点燃的，最后一道引信。陶罐砸落在城楼、马道、箭垛、粮仓、军械库、甚至……王乙乎脚下那座临时搭建的议事木棚顶上。没有爆炸。只有一声声沉闷的“噗噗”轻响，如同熟透的果实坠地。随即，无数道细如蛛丝的银线，从破碎的陶罐中喷薄而出，无声无息，迅疾如电，射向每一个靠近的高丽军士。银线刺入皮甲、刺入脖颈、刺入眼眶。被刺中的军士，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开始抽搐、痉挛，嘴角溢出粉红色泡沫，瞳孔迅速放大，涣散……最终，彻底凝固。那银线，是淬了剧毒的细针，是“青蚨”用三年时间，在高丽军中布下的，三百七十二根死亡之弦。王乙乎感到左耳一阵刺痛，仿佛被蚊蚋叮了一口。他下意识抬手去摸，指尖触到一丝温热的黏腻。他低头。一滴血，正从指尖缓缓滴落。血珠殷红，却在落地前，诡异地泛起一抹幽蓝。他抬起头，望向唐军大营的方向。营门依旧紧闭。但营门上方，一面巨大的黑色旗帜，在风中猎猎招展。旗面上，没有龙纹，没有日月，只有一柄断剑，斜斜劈开一道猩红裂痕。裂痕之下，是三个斗大的朱砂古篆：——天下无敌。王乙乎的嘴唇艰难地翕动了几下，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如同被抽去脊骨的朽木，轰然向前栽倒。在他倒下的瞬间，国内城东门楼上，第一声凄厉的警钟，终于敲响。可那钟声，只响了半声。便戛然而止。因为敲钟的守军，已捂着喉咙，倒在了钟杵之下。钟声未歇，城内各处，却已响起此起彼伏的、绝望的呼号。火，从粮仓烧起。毒，自水井蔓延。而城外，那堵燃烧的幽蓝火墙之后，唐军的抛车，终于开始缓缓转动绞盘。第一枚巨石，带着撕裂长空的尖啸，朝着国内城那巍峨的、象征着高丽北方最后屏障的东门，呼啸而去。石未至，风先至。风里，裹挟着浓得化不开的，属于胜利者的血腥气。以及，一种更深沉、更古老、更不容置疑的……王权之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