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风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捧着那包银子,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他的眉头皱着,那道竖纹在眉心若隐若现。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包银子,又抬起头,看着那队远去的差役。
“镇抚使……锦衣卫……”他喃喃道,声音很轻,很低,“这大周,怕是要变天了。”
翠儿站在他身后,扯了扯他的袖子:“老爷,这告示贴还是不贴?”
李清风转过身,把银子塞到她手里:
“贴。怎么不贴?皇帝下的旨意,不贴就是抗旨。你去把村长叫来,让他带人去村口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贴到最显眼的地方。”
翠儿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李清风站在院子里,望着头顶那片蓝天,望着那些飘浮的白云,心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进了屋里。
告示贴在了村口的老槐树上。
村长带着两个后生,用浆糊仔仔细细地刷了一遍,又用手掌把纸的四角按得服服帖帖。
阳光照在告示上,那鲜红的玺印格外刺眼,像一团凝固的血。村民围了一圈又一圈,有识字的念出声,不识字的伸着脖子听。
议论声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头顶飞来飞去。
李清风站在人群后面,双手背在身后,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敲着。
他的眉头皱着,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张告示上。
他看了很久,越看越觉得不对劲。那张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
“许夜,才略超群,忠勇可嘉,特敕封为镇抚使,秩比一品,赐印绶,领锦衣卫。”
那一笔一划,像是刻在他心上,硌得他生疼。
许夜。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村尾许家的儿子,许夜。
那个从小没了爹娘、靠打猎为生的许夜。那个穿得破破烂烂、满身泥土味的许夜。
那个在村里连狗都懒得冲他叫两声的许夜。
他怎么会跟朝中一品大员扯上关系?
这根本不可能。
他摇了摇头,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里满是自嘲。
他在心里骂自己,真是老糊涂了。天下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去了,光是隔壁县他就知道有两个叫许夜的。一个是个教书先生,一个是个布贩子。
这个许夜,那个许夜,都不是他认识的那个许夜。
皇帝封的一品大员,那得是什么人物?
那是天上的星宿下凡,那是文曲星武曲星转世,怎么可能跟一个山沟沟里打猎的穷小子有关系?
他抬起手,摸了摸下巴上那几根稀疏的胡须,指尖粗糙的茧子刮着胡茬,沙沙作响。
他把目光从告示上收回来,落在旁边一个后生身上。
那后生叫狗剩,是村长的儿子,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褂,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一截黑黝黝的小腿。
他正踮着脚尖往告示上看,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
“狗剩,你看清楚没有?上面写的是哪个许夜?”
清风的声音很大,带着几分随意,像是在问今天吃了几碗饭。
狗剩挠了挠头,转过头看着他,一脸茫然:“里正,这上面就写了许夜两个字,又没写他是哪的人,我哪知道是哪个许夜?”
李清风哼了一声,把下巴抬了抬:
“还能是哪个?肯定是重名了。村尾那许夜,你们又不是不认识,他能当一品大员?他要是能当一品大员,我都能当皇帝了。”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笑声。有人拍着大腿,有人捂着嘴,有人笑得弯了腰。
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妇人笑出了眼泪,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里正大人说得对,许夜那小子,我看着他长大的。小时候连饭都吃不饱,饿得皮包骨头,一阵风就能吹倒。他能当一品大员?那母猪都能上树了。”
一个老汉蹲在墙根,手里端着一碗烟,吧嗒吧嗒地抽着。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阳光下散开,声音沙哑而苍老:
“许夜那孩子,可惜了。爹娘死得早,一个人孤苦伶仃的,能活下来就不错了。当官?那是下辈子的事。”
一个中年妇人抱着孩子挤到前面,看了一眼告示,又缩了回去。她的声音很大,像是在跟全村人说话:
“我早就说过,许夜那孩子不是一般人。你们还不信。”
旁边有人接话:
“你什么时候说的?我怎么没听见?”
妇人白了他一眼:
“我说的时候你不在。反正我说过。”
李清风摇了摇头,转过身,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很慢,靴底踩在黄土路上,扬起一小片灰尘。
他在心里盘算,这个新来的镇抚使,会不会影响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