捋了捋胡须,又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镜片的镜腿,倒吸一口凉气,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个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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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轿子,深蓝缎面,银线云纹,四角铜铃,顶饰黄铜莲花纹。这是县令大人的轿子。”
旁边一个背着包袱的年轻人扭过头,眼睛瞪得滚圆,嘴角还有点没擦干净的饼渣子:
“县令大人?你确定?”
读书人点了点头,把书卷往腋下一夹,腾出手来比划:
“我去年在县衙门口见过一回,错不了。那轿子的规制、颜色、纹饰,都有讲究,不是随便谁都能用的。咱们平山县,能用这轿子的,只有县令刘大人。”
他说完这话,嘴角微微上翘,下巴也跟着抬了起来,目光从那顶轿子上收回来,四下扫了一圈,见周围几个人都瞪着眼看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县令大人来东市做什么?”
拎菜篮子的妇人把篮子换到另一只手上,身子往前探,差点被脚下的石头绊倒。
“谁知道呢。兴许是来体察民情的。”
“体察民情?体察民情用得着带这么多差役?”
人群里有人眼尖,看见了轿子后面跟着的几个差役。
穿着皂衣,腰间挎着刀,步伐整齐,面容肃穆。
轿帘被风吹开一角,有人眼尖,瞧见里面坐着的人影。
穿青色官袍,看不清脸,但那身官袍的颜色和样式,确如读书人所说是七品官服。
“还真是县令大人。”
蹲在墙根的年轻人把半块红薯啃完了,剩个红薯蒂子扔在地上,拍拍手站起来:
“县令大人来东市,怕是有大事。”
“什么大事?咱们这东市,能有什么大事?不就是卖菜卖肉卖鱼。”
面摊老板把面碗端给客人,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忍不住问:
“会不会是来抓人的?听说最近县衙在查私宰。”
“查私宰?那也不用县令亲自来吧。”
轿子越来越近,铃声越来越清脆,笃笃笃,叮叮当,混着轿夫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奏出一曲嘈杂又气派的乐章。
围观的百姓有的往前挤,有的往后退,有的踮着脚尖,有的伸长脖子。
一个小孩骑在父亲肩上,拍着手,嘴里喊着“轿子轿子”,被父亲呵斥了一声,也不闭嘴,反而喊得更欢了。
“让开让开。”
打头的差役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人群自动往两边让,中间闪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轿子在通道里缓缓前行,轿夫的脚步声整齐划一,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哒,哒,哒,像有人在敲鼓。
铜铃叮叮当当地响,清脆得像有人在摇一把小铃铛。
太阳光从轿顶滑过,落在轿帘上,那片深蓝色的缎面亮得晃眼,银线绣的云纹像活了一样,在光里流动。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被人群挤得差点摔倒,旁边一个后生扶了一把,她才站稳。
手里提着的那只老母鸡在竹篮里扑腾了两下翅膀,咯咯叫了几声,她又往上按了按盖子,低声骂了一句“再叫把你炖了”,抬起头,又看那顶轿子:
“这排场,我这辈子头一回见。就是不知道,这轿子里头坐着的人,到底来咱们东市做什么。”
“管他做什么,反正跟咱们这些小老百姓没关系。”一个卖菜的汉子蹲在摊子后面,把扁担横放在膝盖上,拍了拍手里的泥巴:
“县令老爷那是天上的星宿下凡,哪会搭理咱们这些泥腿子。”
轿子在东市中央停了下来。
轿夫们压稳轿杆,轿身轻轻晃了一下,铜铃叮叮当当响了一阵,慢慢静了下来。
差役们散开,站到轿子两侧,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扫视着周围的人群。
人群中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等着那轿帘掀开。
许兰站在板车旁边,手里的抹布攥成了一团,攥得手心和抹布一样皱巴巴的。
她看着那顶轿子,看着那深蓝色的缎面,看着那银线的云纹,喉咙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轿帘上,看着那道紧闭的缝隙,看着缝隙里透出来的一线阴影。
赵大强愣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杆旱烟袋,烟袋锅里的烟丝早灭了,青烟也没了,他忘了吸,也忘了把烟袋放下。
他的眼睛盯着那顶轿子,盯着那片深蓝色的缎面,盯着那道被风吹动的轿帘。
喉结上下滚动,额头上有汗渗出来。
他想不明白。
他赵大强就是个杀猪的,在这东市卖了几年肉,虽说偶尔缺斤短两,偶尔把隔夜的肉掺在新鲜的里头卖,可哪家摊子不这么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