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兰在里间熬粥,灶膛里的火映得她脸红扑扑的。
粥快好的时候,她往粥里丢了几颗红枣,那是昨天在街上买的,花了三文钱。
她想,日子好起来了,该吃点好的。
铺子门刚开,就有人来了。
还是那几个老主顾,老太太买五花,妇人买排骨,老汉买前腿。
赵大强一边招呼客人,一边割肉称重,忙得不可开交。
许兰从里间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放在案板角上,赵大强顾不上喝,粥凉了,她又端回去热。
日头渐渐升高,铺子前的队伍排到了街中间。
刘镖从自家摊子那边走过来,空着手,没有带刀,也没有带伙计。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袖口挽到手腕,头发梳得油光发亮。
他走到铺子前,站在队伍后面,双手抱胸,面无表情。
前面几个人买完肉走了,轮到他。
赵大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不认识。这人面生,不是附近的老街坊,穿戴也整齐,不像自己动手做饭的。
他放下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客官,买肉?”
刘镖点了点头,目光在案板上扫了一圈,从五花看到前腿,从前腿看到排骨,从排骨看到猪下水。
他伸出手,在五花肉上按了按,手指陷进肥膘里,又拔出来。
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很轻,带着几分不屑。
“老板,给我来一斤肥肉。不要一丝瘦肉,全要肥的,剁成臊子。”
赵大强愣了一下。
一斤肥肉,不要一丝瘦肉,剁成臊子。
他在案板上翻了翻,从半扇猪上割下一块纯肥膘,约莫一斤多点。
放在案板上,一刀一刀地切成小块。刀在他手里上下翻飞,肥膘被剁成肉泥,黏糊糊的,粘在刀面上。
他把剁好的肥肉臊子用油纸包好,放在案板上。
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又拿起另一块。
“一斤肥肉臊子,十二文。客官还要别的吗?”
刘镖没有掏钱。
他背着手,看着那包肥肉臊子,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些。
“不急。再给我来一斤瘦肉,不要一丝肥肉,剁成臊子。”
赵大强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他看了看刘镖,刘镖的目光正落在案板的瘦肉上,没有看他。
赵大强收回目光,从案板上割下一块纯瘦肉,约莫一斤多点,放在案板上。
瘦肉颜色鲜红,肌理分明,没有一丝白色的脂肪。
他刀起刀落,笃笃笃,瘦肉被剁成肉泥,细得像沙子。
用油纸包好,放在肥肉臊子旁边。
“一斤瘦肉臊子,十二文。两样加起来,二十四文。”
赵大强的手搭在案板边缘,等着刘镖掏钱。
刘镖不急,他在铺子里走了两步,眼睛从这头扫到那头,从那头扫到这头。
目光落在铁钩上挂着的排骨上,落在案板底下那堆碎骨头上,落在墙角那只装满猪下水的木桶上。
他的脚步不紧不慢,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轻轻的声响。
“不慌。”
他转过身,面朝赵大强:
“再来一斤骨头,不要一丝肉沫,剁成碎末。”
赵大强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那道竖纹在眉心若隐若现,越来越深。
他看着刘镖,刘镖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几息。
赵大强的手从案板上抬起来,垂在身侧,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敲了两下。
他见过找茬的,没见过这么找茬的。
肥肉不要一丝瘦肉,瘦肉不要一丝肥肉,骨头不要一丝肉沫,还要剁成末。
这不是来买肉的,这是来使绊子的。
他没有发作,弯下腰从案板底下翻出几块筒骨。
骨头是昨天剩下的,上面还挂着一些碎肉。
他蹲在地上,用刀背把碎肉刮干净,刮得骨头上面一丝不剩。
用清水冲了两遍,放在案板上。
手里的刀剁下去,骨头发出一声闷响,没有断。
他又剁了两刀,断了。
一块骨头剁成几小块,几小块剁成碎渣,碎渣剁成粉末。
骨渣崩得到处都是,骨头沫子黏在刀面上,沾在案板上铺得到处都是。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汗,脸上、手臂上溅着碎骨屑,围裙上白花花一片。
许兰从里间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看见刘镖,看见案板上那两包臊子和那一堆骨头末子,脚步顿了一下。
她看了看赵大强的脸色,知道不对,把水碗放在案板角上,低着头回了里间,没出来。
赵大强把剁好的骨头末子拢成一堆,用油纸包好,放在肥肉臊子和瘦肉臊子旁边。
三包东西,排成一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