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镖家的门关上了。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久了,结了一朵灯花,火苗跳了两下,光线暗了一些。
刘镖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一壶酒。花生米炸得焦黄,酒是散装的苞谷烧,粗瓷碗里倒了半碗。
他端起碗抿了一口,辣得龇了下牙,把碗搁下,捏起几粒花生米丢进嘴里,嚼得咯嘣脆。
他妻子柳氏从灶房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放在桌上。
汤是萝卜炖骨头,骨头是铺子里卖剩下的杂骨,萝卜是自家地里种的。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在刘镖对面,双手搁在桌上。
“今天怎么样?那姓赵的铺子里人多不多?”
刘镖把花生米嚼完,又捏了几粒。没有接话。
柳氏看着他:
“你今天不是去他那买肉了吗?他认出你没有?”
刘镖把碗里的酒喝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往下淌,淌进脖子里,横着用手背一把抹过,把空碗往桌上一顿。
灯花跳了一下,他的脸在光里明暗交替。
“认没认出,有什么要紧?那条街上卖肉的谁不认识我?我去他那买肉,光明正大。”
他捻起一粒花生米在指间转了一转,搁进嘴里,咯嘣咯嘣地嚼:
“今天我试了他一回,要了一斤纯肥肉剁臊子,一斤纯瘦肉剁臊子,一斤骨头剁碎末。他全照做了,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柳氏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就是个好欺负的?”
刘镖摇了摇头,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不好说。一般人要是碰上这种刁难,当场就翻脸了。他一个卖肉的,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看着不像好脾气的。可他忍住了,不但忍住了,还把那三样东西剁得仔仔细细,包好递给我。这就怪了。”
“怪什么?”
柳氏把汤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汤趁热喝,凉了腥。”
刘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放下:
“要么,这人肚量大,不跟我一般见识。要么,这人心里没底,不敢得罪人。”
他顿了顿,手指又敲了两下:
“我觉得是第二种。他是外来的,在黑山村住了没几年。县里没有根基,衙门里没有熟人。他怕,怕得罪人。”
柳氏的眼睛更亮了。
她的手从桌上抬起来,撑在桌沿,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
“那咱们还等什么?趁他没站稳脚跟,该动手就动手。那两间铺子,地段那么好,人多热闹。要是能吃下来,咱们也卖十二文一斤,把其他几家都挤垮。到时候这条街就剩咱们一家肉铺,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刘镖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
柳氏四十出头,脸上的肉往下坠,可眼睛还算亮,透着几分精明。
她年轻时在娘家就是做小买卖的,嫁过来以后跟着他卖肉,心思比他活泛。
他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又停住了,目光从柳氏脸上移开,落在灯花上。灯花又结了一朵,火苗又跳了一下:
“急什么。这么大一块肉,不能一口吞,得慢慢来。我还得试他几回,看他到底是真能忍,还是装能忍。”
他端起碗把剩下的酒一口干了,碗底朝上,滴下几滴,在桌面洇开一小片湿痕:
“要是他真能忍,真是个没脾气的,那就好办。咱们联系野狼帮那边,让他们出面。给姓赵的一个教训,让他自己把铺子让出来。”
柳氏听到“野狼帮”三个字,身子缩了一下,坐回椅子上,神色不是那么自然,手指在桌沿来回摸了两遍。
她听说过野狼帮的事。
收保护费,抢地盘,砸铺子,打人,什么事都干,听说背后还有人撑着,没人敢惹。
“野狼帮那边,靠得住吗?”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刘镖把空碗倒扣过来,碗底朝上,花生米碟子推到一边。
他双手搭在桌上,十指交叉,粗大的骨节凸出来,上面青筋盘虬。
“靠不靠得住,看银子。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也能让野狼帮替你办事。我在这条街上卖了七八年肉,攒了一些家底。拿一半出来,够他们替咱们把那姓赵的打发走了。”
他的眼睛在灯火里映出两点亮光,说话的声音沉下去:
“不过,这事不能急。先摸摸他的底,看他到底有没有靠山。万一他是扮猪吃老虎,咱们就栽了。他一个外来的,能在县里拿到两间铺子,这事本来就透着蹊跷。”
柳氏也想不出什么来,点了下头,站起身收拾碗筷。
碗摞在一起,筷子拢成一束,端进灶房。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只剩下一堆暗红的炭,隐隐透着热气。
灶台上搁着半碗剩饭,她用湿抹布盖着,明天还能吃。
刘镖坐在桌前没动,手指在桌沿又敲了两下,灯花又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