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他后背凉飕飕的,他把椅子往桌边挪了挪,背靠着墙,闭了下眼睛,又睁开。
柳氏从灶房出来,解下围裙挂在门后的钉子上,走回桌前:
“明天你还去他那儿?”
“去。再去几回。”
刘镖站起身,椅子在地上拖了一声,走到床边坐下,弯腰脱鞋,鞋扔在床脚,两只鞋歪着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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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是还不翻脸,那就是真的没脾气。到那时候,就该野狼帮动手了。”
他躺下去,面朝里,被子拉到肩头,闭上眼睛。
柳氏吹灭了灯,摸黑走到床边躺下,发簪还插在头上,硌了一下后脑,她拔下来搁在枕边。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线月光,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远处传来狗叫声,一声两声,又没了。
柳氏翻了个身,面朝丈夫的后背:
“当家的,那两间铺子,真的值不少钱吧?”
刘镖没有回答。
柳氏听见他的鼾声响了起来,不重,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也闭上了眼,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两间铺子的事。
东市告示栏旁,两间连在一起,灰砖青瓦,门面新刷的桐油。
要是在那里面卖肉,冬暖夏凉……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把被子蒙住半张脸。
月光又暗了一些,狗叫声也远了。
她的眼皮沉了,慢慢合上了,手里攥着被子一角,攥得很紧,像是在攥着什么值钱的东西。
竖日。
赵大强天没亮就起来了。
灶膛里的火已经烧旺,锅里煮着粥,咕嘟咕嘟冒着泡。
他从里间把杀好的两头猪搬到案板上,猪皮白净,肥膘厚实,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
许兰从灶房端出一碗粥,放在案板角上,又从筷笼里抽出一双筷子,搁在碗沿。
“趁热吃,别凉了。”
赵大强应了一声,端起碗呼噜呼噜喝了几口,筷子夹起一筷子咸菜塞进嘴里,嚼着,把碗放下,开始割肉。
刀在他手里上下翻飞,五花肉切成一条一条,排骨剁成段,前腿肉整块摆好。
许兰在旁边帮忙,把割好的肉一块块码在案板上,肥的归肥的,瘦的归瘦的。
铺子门开了,人来了。
还是那几个老主顾,老太太买五花,妇人买排骨,老汉买前腿。
一个接一个,案板上的肉一块一块地少下去,零钱盒子里的铜钱一堆一堆地多起来。
日头渐渐升高,铺子前排起了队,从门口一直排到街中间。
赵大强刀起刀落,称肉收钱,忙得连汗都顾不上擦。
许兰在旁边系麻绳、找零钱,额前的头发湿了,贴在脑门上。
隔了几家铺子的刘镖,坐在自家肉摊后面,翘着腿,双手抱胸,脸黑得像锅底。
他面前的案板上,猪肉还挂着大半扇,铁钩上的排骨没人动,猪下水泡在木桶里。
街上人来人往,没人在他摊前停。
几个老主顾从他面前过,看都不看他一眼,提着菜篮子直奔赵大强那边去。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从怀里摸出旱烟袋,塞了烟丝,点上,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雾把他的脸罩在一片青灰色里。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远处那家新铺子上。
铺子门口黑压压的人头,隐约能看见赵大强弯着腰割肉的身影,许兰在旁边递麻绳。
他的眼睛眯起来,香烟从鼻孔喷出,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很冷,很淡,带着几分笃定。
他在心里暗想,得意吧,趁着还有精神,多卖几斤,甭管卖得多好,以后可就没得卖了。
赵大强把最后一扇猪也卖掉了大半,案板上只剩几块五花和一堆碎骨。
他把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用抹布擦了擦手,对许兰说了一句“我去井边把凉着的肉取回来”,转身从后门出去了。
铺子后面是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有一口老井,井水冰凉,猪肉用麻绳吊在井里,保鲜。
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巷子里。
许兰站在案板后面,把零钱盒子盖上,用手压了压,又把散落在案板上的碎肉拢到一起,装进碗里。
她拿起抹布擦案板,擦到一半的时候,余光瞥见几个人影朝铺子走来。
她抬起头。
三个男人,从街对面横穿过来。
为首的是个瘦高个,穿着一件灰不溜秋的长衫,袖子撸到手肘,露出一截细长的手臂。
头发乱糟糟的,用一根麻绳束着,脸上带着笑,那笑不像笑,像猫看见了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