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兰端着粥碗从里间出来,粥还烫,冒着白汽,搁在案板角上。
“当家的,趁热喝。”
赵大强应了一声,端起碗喝了两口,抹了抹嘴,把碗放下。
他拿起磨刀石,刀在上面来回蹭了几下,刀刃在雾气里闪出一道寒光。
他把刀架在案板上,把零钱盒子打开看了看,铜钱码得整整齐齐,又合上盖子。
许兰把抹布浸湿,把案板从这头擦到那头,擦得木纹都露了出来。
街上开始有人走动了。
馒头铺的老板卸下门板,把蒸笼搬到门口,热气从笼屉缝里冒出来,白花花的。
卖豆腐的王老汉推着板车从街那头过来,豆腐板一块一块码在车上。
买菜的人提着篮子从巷子里走出来,有的打着哈欠,有的揉着眼睛。
铺子门口的队又开始排了。
还是那几个老主顾,老太太提着篮子,妇人抱着孩子,老汉扛着锄头。
赵大强站在案板后面招呼客人,刀起刀落,动作利落。
“给我来二斤五花。”
“好嘞。”
“三斤排骨。”
“得嘞。”
“一斤前腿。”
“马上。”
赵大强低头割肉,秤杆一提,麻绳一系,铜钱往盒子里一丢,一气呵成。
许兰在旁边帮忙,系麻绳,找零钱,额前的头发湿了,贴在脑门上,她用胳膊肘蹭了一下。
队排得不长,五六个人,一个个买了肉走了。
赵大强抬头看了一眼街口,又低头割肉。
就在这时。
街口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很多人,穿着布鞋的,踩着草鞋的,还有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噔噔噔,又急又重。
雾气里,几道身影从街那头走过来,影影绰绰,渐渐清晰。
先是一个瘦高个,穿着一件灰不溜秋的长衫,袖子撸到手肘,露出两条细长的手臂。
头发用一根麻绳束着,松松垮垮,几缕垂在额前。
他走路的姿势很特别,身子微微左摇右晃,像踩在船上。
他身后跟着四条壮汉,一个个膀大腰圆,神色不善。
有的手插在裤兜里,有的抱着膀子,有的嘴里叼着牙签,有的手里提着一根木棒。
他们在铺子前停下来。
五个人,一字排开,把铺子门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街上的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纷纷往后退。
提着篮子的老太太拐到旁边巷子里,脚步飞快,篮子里的鸡蛋碰得咔咔响。
抱着孩子的妇人转过身,把孩子搂得更紧了,快步走开。
扛着锄头的老汉从街对面绕过去,锄头在地上拖着,划出一道浅痕。
馒头铺的老板把手里的面团往案板上一丢,转身进了里屋,门帘子掀了一下又垂下来,晃了几下。
卖豆腐的王老汉把豆腐板从车上卸下来,一块一块往回收,手比平时快了很多。
铺子前空出了一大片地方,只有赵大强和许兰站在案板后面。
五哥从五人中间走出来,脚步不紧不慢。
他走到案板前面,双手撑在案板边缘,身子往前倾,低下头,从案板上方看过去。
他看着案板上的肉,又抬起头看着赵大强。
他身后那四条壮汉也往前走了几步,把铺子门口堵得更严实了。
赵大强的刀停了一下,在半空中顿了一瞬,又继续割下去,把手里那块五花肉切好,用麻绳系了,放在案板边上。
他没抬头,看着他面前的肉,目光落在案板上,手里把刀放下来,刀在案板上搁着,刀刃朝外。
两只手撑在案板边缘,手指粗短,指节突出:
“客官,买肉?”
五哥没回答。
他偏过头,朝案板上那几块肉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目光落在赵大强脸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从他那张圆乎乎的、油腻腻的脸,看到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到他颈间那条被汗浸得发黄的毛巾,看到他蓝布褂子上那些洗不掉的油渍和几点暗红色的血印。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不咸不淡的,眼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意味。
“你就是赵大强?”
赵大强抬起头看着他。
他没见过这个人。
不是附近的老街坊,也不是常来买肉的熟客。
那身灰不溜秋的长衫,那松松垮垮的头发,那几只抱膀子的壮汉,那根提在手里的木棒。
他看了一遍,收起目光,从案板下拿出那块包好的五花肉递给旁边还在等的一个老汉。
老汉没接,转身走了,锄头在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
他把肉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