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一早准备好的,在怀里揣了好几天,揣得纸面都发软了。
他把银票从暗兜里抽出来,放在桌上,手指在银票上按了按。
银票是山西票号的,纸张厚实,印着红黑两色字迹,墨迹有些化开了,但印章还在。
他把银票推到五哥面前。
“五哥,这是五十两。成事之后,剩下二百五十两,一分不少。”
五哥拈起银票,对着灯光看了看。
纸面透光,有水印,是真的。
折了两折,塞进自己腰间的暗袋里,拍了拍。
抬起眼看了刘镖一眼,把鸡腿最后几口啃干净,骨头往桌上一丢,站起身。
黑褂子也站了起来,把腰间别着的短刀挪了个位置。
青短褂把叼着的牙签从嘴里拿出来,弹到墙角,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脖子咔咔响了两声。
另外两个也跟着站起来,凳子在地上拖出几声吱嘎。
“刘老弟,等消息吧。”
五哥拍了拍刘镖的肩膀,拍得很重,刘镖身子一沉,肩胛骨发麻:
“少则三日,多则五日,那姓赵的铺子,就是你的了。到时候别忘了,剩下那二百五十两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他收回手,迈步朝门口走去。
黑褂子、青短褂跟在后面,脚步声杂乱。
刘镖送到门口,门打开,夜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噤。
五哥头也不回地走了,三个人的身影渐渐融入夜色里,脚步声远了。
刘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风吹得他后背发凉,手从门框上放下来,关上门,插上门闩。
门闩是松木的,很粗,插进槽里,严丝合缝。
他在门后面站了片刻,转过身走回桌前。桌上杯盘狼藉,鸡骨头、鱼刺、花生米的红衣,满桌都是。
酒坛子还歪在地上,坛口还在往外渗酒。
他弯腰扶正酒坛,坛底在砖地上磕了一下,声音不大。
把酒坛放回桌角,拿起桌上那碗酒,喝了一口。
酒已经凉了,涩得他皱了下眉。
他放下碗,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钱,数了数,放在桌上。
叫了两个伙计过来,一人抓了一把,连声道谢后出门走了。
刘镖又坐了一会儿,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看了一眼墙角那堆码好的猪骨头,起身走到里间。
柳氏已经铺好了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并排放着。
她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一双鞋底,针在头发里刮了两下,扎进鞋底,扯出长长的线。
“当家的,怎么样?”她没抬头。
“答应他了。三百两。”
刘镖脱了鞋,坐在床沿上:
“肉疼是肉疼,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那两个铺子拿到手,以后咱们就能在这条街上独一份儿卖肉。就算分给那几个地痞三百两,咱们还有剩。长远算,不亏。”
他两只脚在地上搓了搓,搓掉鞋底的泥,把腿搬到床上,靠着墙躺下。
柳氏手里的针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丈夫。
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低下头继续纳鞋底,针扎进厚厚的千层底里,要用力才穿得透,线扯得嗤嗤响:
“那姓赵的,听说有个侄儿在外面当官。会不会惹上麻烦?”
刘镖嗤笑一声。“当官?他那个侄儿要真当官,他还在这杀猪卖肉?早就去享福了。别听那些闲言碎语,都是瞎传的。”
他把被子拉到胸口,双手叠在脑后,看着房梁。
房梁是杉木的,有些年头了,颜色发黑,有几道裂缝。
他的眼睛盯着那道最长的裂缝,盯了很久:
“等那两间铺子到手了,咱们也卖十二文一斤,把其他几家都挤垮。到时候这条街就剩咱们一家肉铺,价格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他喃喃道,像是在对柳氏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柳氏没有接话,手里的针线没停。
线扯到最后,打了个结,用牙齿咬断,把鞋底翻过来看了看,满意地放在枕头旁边,吹灭了油灯。
屋里黑了下来。
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远处传来猫叫春的声音,一声一声,听得人烦躁。
刘镖翻了个身,面朝墙,闭上眼睛。
他的手在被子里攥成了拳头,攥得骨节嘎巴响。
他在心里算着,除去给野狼帮的三百两,再除去打点衙门和堵其他人嘴的银子,他还能剩下多少。
思来想去,剩下的数也够他们两口子舒舒服服过好几年的了。
嘴角在黑暗里弯了起来。
第二天。
天刚亮,东市的雾气还没散尽,青石板路上湿漉漉的,泛着暗沉沉的光。
赵大强把杀好的三头猪搬到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