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门槛里面,刘镖站在门槛外面,两个人之间只隔着那道还没上漆的门槛,门槛上还有昨晚被踹门时留下的裂痕。
赵大强的脸色没变,还是那张圆乎乎的、油腻腻的、满是横肉的脸。
可他攥着门框的那只手,指节泛白了。
昨夜那些事,那些人,那几根板凳腿,那几声闷响,那满地狼藉,许兰的哭声,全都压在舌根底下,一字没说。
他的后背又开始疼了,里衣贴在伤口上,撕扯着,疼得他后背绷紧了一下。
他没有动。
“刘镖,你也别费这个心思。铺子我不卖,谁来了都一样。”
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石头,沉甸甸的,带着一股倔劲。他看着刘镖的眼睛,眼皮没有眨动,脖颈绷得紧紧的。
“我赵大强做事,对得起良心。十二文一斤,卖的是公道价。你想用这种手段拿我的铺子,办不到。”
刘镖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把头微微一点,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他往后退了一步,门槛外面那一步,踩在青石板上,靴底蹭了蹭地面,把沾在鞋底的泥蹭掉了一些。然后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半边脸对着赵大强:
“三天。我给你三天时间,好好想想。”
他的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带着一股笃定,像成竹在胸,像胜券在握。
“三天之后,你要是还这么犟,那就不是昨天夜里那几棍子的事了。”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到那时候,你也不用走了。”
赵大强没有说话。
他站在门口,手还攥着门框,指节泛白。
刘镖的背影在雾气里渐渐远去,青布长衫在晨风里飘了一下,拐进巷口,不见了。
街上的行人又开始从铺子前经过,提着菜篮子的妇人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快步走开了。
馒头铺的老板把蒸笼盖揭开,热气腾腾地往上冒,白花花的雾气把他的脸遮得模模糊糊。
卖豆腐的王老汉从板车后面探出头来,朝这边望了望,又缩回去了。
赵大强站在门槛后面,看着刘镖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雾气在他身边慢慢散开,阳光从东边斜照过来,照在他那张圆乎乎的、满是横肉的脸上,照在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
他的后背还在疼,里衣和伤口粘在一起,扯一下撕心裂肺的。
他的手从门框上放下来,垂在身侧,手指慢慢松开。
指甲在门框上留下了几道白印,深深的,在木头表面划出一道弧。
许兰从里间走出来,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条湿毛巾。
她把毛巾递给他,他接过去没有擦,握在手里。
“当家的,那姓刘的……”
许兰的声音有些发涩。
“三天。”
赵大强的声音不大,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他说三天。”
他把毛巾攥在手里,水从指缝间挤出来,一滴一滴砸在地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湿痕。
他看着门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街道,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看着那些在雾气里渐渐清晰的屋脊和檐角。
“三天以后的事,三天以后再说。今天的肉,还得卖。”
赵大强把那块被汗水浸得半干的毛巾搭在肩上,转过身朝案板走去。
后背的伤扯着疼,他一瘸一拐地走,步伐却还是那样稳稳当当的。
许兰跟在他后面,看着他走过案板,把那块垫在案板腿底下的砖头踢正了,把刀从刀架上抽出来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又把肉一块一块重新码好。
刀面上映着他的脸,横肉还堆着,下巴还抬着。
天光大亮了,雾气散得差不多了。
铺子门口来了第一个客人,是个提着菜篮子的老太太。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看着赵大强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又看了看案板上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肉,迈步走了进来。
“老板,五花肉怎么卖?”
赵大强把刀从磨刀石上拿起来,刀面上水光一闪:
“十二文一斤。刚杀的猪,新鲜。”
老太太点了点头:
“给我来二斤。”
赵大强刀起刀落,秤杆一提,麻绳一系,铜钱往盒子里一丢。
动作还是那样利落,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
可只有许兰看得出来,他弯腰拿肉的时候,后背绷了一下。
……
皇宫。
御书房。
阳光从雕花窗棂间漏进来,在金砖上画出一块块亮晃晃的光斑。
空气中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飘动,不知名的熏香在铜炉里袅袅升起,青烟一缕,盘旋着散开,融进满室的墨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