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福财躺在床上,打着鼾。
他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生得白白胖胖,双下巴堆在脖子上,肚腩把里衣撑得紧绷绷的。
他侧身躺着,面朝里,一只胳膊露在被子外面,手指肥短,指甲修剪得圆润。
床头的柜子上搁着一盏油灯,灯芯已经烧得焦黑,火光一跳一跳,随时都会灭。
他是这镇子上的大财主,名下有好几间铺子,做着南来北往的买卖。
镇上的人见了他都得点头哈腰,叫他一声“周员外”。
可没人知道他真正的营生是什么,只知道他从不种地,从不经商,银子却像流水一样往家里淌。
今夜他喝了点酒,睡得比平时沉。
鼾声很重,一下一下,像拉风箱。
他的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想必正在做一个好梦。
窗外的月光又暗了一些。
风吹过院子,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窗纸上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晃了几下,又不动了。
门,无声地开了。
没有门轴转动的吱呀声,没有门闩拔出的响动,甚至连风都没有带进来一丝。
那道门就像是自己化开了一样,从中间向两边无声地滑开,露出黑洞洞的门口。
一道人影,站在门槛上。
墨色的衣袍,墨色的发带,墨色的布靴。整个人像是从夜色里裁下来的一块,黑得纯粹,黑得彻底。唯有那张脸,白得如玉,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光泽。
许夜迈进屋里,靴底踩在青砖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走到床边,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那个鼾声如雷的胖子。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座沉默的山。
周福财的鼾声停了一瞬。他翻了个身,面朝外,嘴巴咂巴了两下,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又沉沉睡去。
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床沿上,手指微微蜷缩,指甲盖上还有酒席上留下的油光。
许夜看着这只手,看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周福财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湖面,连水面都没有皱。
可周福财的身子猛地一弹,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从床上弹起来,眼睛还没睁开,嘴已经开始喊了。
“谁?!谁?!”
他睁开眼睛的那一刻,看见了面前站着一个人。
墨色的衣袍,墨色的发带,墨色的布靴。
那张脸在黑暗中白得刺眼,眼睛很黑,很亮,正平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不凶,不冷,不带着任何威胁,就像是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可正是这种平静,让周福财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的嘴巴张着,想要喊叫,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的身子在剧烈地发抖,从肩膀抖到手臂,从手臂抖到手指,连床板都在跟着颤。
他的瞳孔剧烈地收缩着,收缩成针尖大小,里面的惊恐几乎要溢出来。
“你……你……你是谁?”
他终于找回了声音,沙哑,颤抖,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你怎么进来的?你要干什么?来人!来人啊!”
他扯着嗓子喊了两声,声音在屋里回荡,撞在墙上,又折返回来。
可院子里没有任何回应,连狗都没有叫一声。
许夜没有动。
他就那样站着,看着周福财喊叫,看着他发抖,看着他像个被堵在死胡同里的老鼠一样惊慌失措。
等他喊够了,安静了,才开口。
“周福财?”
声音很轻,很淡,却清清楚楚地传入周福财的耳朵里。
周福财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张了张嘴,想否认,可话还没出口,就看见那人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那弧度很轻,很淡,可那底下,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我来找你,只问你一件事。”
许夜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展开,放在床头柜上。油灯的光照着纸上的字,密密麻麻,还有一些符号和标记。
“这些东西,是谁给你的?”
周福财的目光落在纸上,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认得那张纸,认得那些符号,认得那些标记。
那是他去年秋天收到的密函,看过之后本该烧掉,可他舍不得,藏在了床板底下的暗格里。
他以为这世上只有他一个人知道那张纸的存在。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纸?
我没见过。
你……你到底是谁?
你再不走,我报官了!”
他的声音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