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牙咬得咯嘣响,腮帮子鼓了又瘪,瘪了又鼓。
他们在他身边安插了人,说是帮忙看管铺子,其实是盯着他,防着他有二心。
他每个月往“西城商号”划银子,划了整整三年。
三年来他没见过那个人的脸,那人每次都戴着面具,银色面具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只知道那人叫“黑狐”,只知道那人手眼通天。
跑?
他能跑到哪去?
就算他跑了,那些人也能把他从天涯海角挖出来。
他见过一个想跑的,跑了不到三天就被抓回来,打断了两条腿,扔在街上,活活疼死的。
那个人惨叫了三天三夜,整个镇子的人都听见了,没有人敢去看,没有人敢去管。
从那以后,他就断了逃跑的念头。
他咬了咬牙,握紧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他不跑,他得把消息传出去,让黑狐知道有人找上门了,让他们做好准备。
至于那个墨衣年轻人,他管不了,也不敢管。
他能做的,就是把话带到。
可他联系不上黑狐。
三年了,每次都是对方联系他。有时是一封信从门缝里塞进来,有时是一个黑衣人半夜敲他的窗户。
他从来不知道对方怎么来,什么时候来。他只能等,等着那只鸽子落在窗台上,等着那封信出现在门槛下面,等着那个人再次出现在他面前。
那种感觉像脖子上悬着一把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周福财从床上下来,腿软得像面条,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才站稳。
他披上衣裳,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深秋的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噤。
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远处的屋顶上,炊烟升起来,被风吹散,像谁的叹息。
他在等。
第一天,没有动静。
鸽子没有来,信没有来,黑夜里没有敲门声。
周福财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一壶茶,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他从天亮坐到天黑,手指在桌沿上敲着,笃笃笃,焦躁又无措。
他让下人把铺子的账本搬来,翻了几页看不进去,字在眼前跳来跳去,一行也看不明白。
他摔了账本,在屋里来回踱步,从这头踱到那头,从那头踱回这头,靴底把青砖磨得发亮。
第二天,他开始坐立不安。
他站在院门口,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目光在每一张脸上搜寻。
卖豆腐的王老汉推着板车过去了,挑担子的货郎吆喝着走远了,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从门前走过,他盯着那人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那人拐进巷子不见了。
那人不是黑狐。他认识黑狐走路的样子,步子不大,速度不慢,每一步都迈得一模一样,像量过尺寸,而且黑狐不穿灰色长衫。
他回到屋里,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盏发现是空的,喊了一声“来人”,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回应。他把茶盏重重地顿在桌上,茶盏裂了一道缝,茶水从裂缝里渗出来,洇湿了桌布。
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第三天夜里,他睡不着。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被子掀开又盖上,枕头翻了个面还是烫的。
他索性起身,披了件外袍走到院子里。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洒下一片惨白的光,照在青砖地面上,照在那棵老槐树上,照在他那张浮肿的、布满倦意的脸上。
他站在院子中央,抬起头望着那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天空,心里盘算着黑狐什么时候会来,那个人会不会再来。
要是黑狐来了,他要怎么说?
要是那人再来了,他要怎么应对。
他想了很久,没有想出答案。
他正准备回屋,忽然听见一声轻响。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落在瓦片上。
他的脚步顿住了,抬起头朝屋顶望去。
月光下。
一只灰色的鸽子落在屋檐上,歪着脑袋,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发光,腿上有个小竹筒,用红绳扎着。
周福财的心跳快了几拍。
他伸出手,鸽子扑棱着翅膀飞下来,落在他手臂上,沉甸甸的,爪子抓得他生疼。
他解开红绳,从竹筒里取出一张纸条,展开,凑到月光下。
纸上的字很小,笔画却很清晰,写着五个字。
一切照旧。
他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鸽子从他手臂上飞走了,翅膀扑棱声在夜空中渐渐远去,消失在月光里。
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把纸条塞进袖子里,转过身,走回屋里,关上了门。
第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