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许大人,你回来了。”
许夜看着他,目光平静。
“三叔,叫我名字就行。”
许洪军愣了一下,喉咙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
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连忙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进屋,快进屋。宁氏,快去烧水,泡茶,把柜子里那包好茶叶拿出来。”
宁氏应了一声,手忙脚乱地转身往灶房跑,差点被门槛绊倒,扶着门框站稳,头也不敢回,钻进灶房去了。
灶膛里的火还没熄,她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塞了几根柴,火苗舔着锅底,噼噼啪啪响。
她的手在抖,柴火塞了好几次才塞进去,手指被火星烫了一下,也没觉得疼。
许夜走进堂屋,在椅子上坐下。
椅子是旧的,木头发黑,扶手磨得光滑发亮,他靠上去,椅背咯吱响了一声,坐得安稳。
许洪军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两只手搓来搓去,搓得手心发红。
他看着许夜,看着这张年轻的、平静的、跟以前完全不一样的脸,心里五味杂陈,有欢喜,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陌生感。
这孩子还是那个孩子,可又不像是那个孩子了。
“三叔,坐下说话。”
许夜的声音不大,却让许洪军像得了令一样,连忙在对面坐下来,屁股只挨着半边椅子,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三叔,这些日子,身体还好?”
许洪军连连点头:
“好,好,都好。就是你三婶,老毛病又犯了,腰疼,不过不碍事,不碍事。”
他说着,声音渐渐小了,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搓着。
“夜……许大人,以前的事,三叔对不住你。你小时候来家里借粮,三叔……”
他的声音哽咽了,说不下去。
许夜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过去的事,不提了。”
许洪军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着,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很多话,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他连忙用手背擦,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干净。
宁氏端着茶从灶房出来,茶碗是粗瓷的,碗口崩了一个小缺口,茶水还冒着热气。
她走到许夜面前,双手捧着茶碗递过去,手在抖,茶水晃出来,溅在手背上,她也没觉得烫。
“许……许大人,喝茶。”
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几乎听不见。
许夜接过茶碗,看了一眼,抿了一口,放在桌上:
“三婶,坐下吧。”
宁氏应了一声,在许洪军旁边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着衣角,头低着,不敢看他。
她的眼泪也下来了,一滴一滴,砸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湿痕。
她想起那年许夜来借粮,她手里端着半碗剩饭,连剩饭都没给他,说他回去吧,家里粮不够。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那个背影瘦削,孤单,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
这些年她时常想起那个背影,心里愧疚,可愧疚归愧疚,日子还得过。
现在他回来了,当了大官,坐在她面前,她连头都不敢抬。
“三叔,三婶,你们不必如此。”
许夜的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我这次回来,是顺路。看看你们,住一晚,明天就走。”
许洪军点了点头,擦干眼泪,吸了吸鼻子:
“住一晚也好,住一晚也好。你三婶腌了腊肉,还养了几只鸡,杀了给你吃。你在外面,肯定吃不到家里的味道。”
宁氏也抬起了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很轻,带着几分欢喜:
“我这就去杀鸡,你坐着,别走。”
她站起身,快步出了堂屋,脚步比方才轻快了许多。
许夜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那弧度很轻,很淡。
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茶是粗茶,叶子碎,泡得久了,涩味很重,他眉头都没皱。
茶碗搁在桌上,碗底碰到桌面,发出轻微的一声响。
门外传来脚步声,杂沓的,越来越近。
有人在外面喊。
“许大人,许大人回来了?”
这声音苍老,带着几分激动,听声音像是村里的老族长的,中气比他年轻时弱了不少,但还是亮堂。
许洪军连忙站起身,迎了出去。
村口老槐树下,人还没散。
有人踮着脚尖朝村尾张望,有人靠在树上磕着烟袋锅子,有人抱着孩子坐在石碾上。
穿蓝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