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美慌忙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声响。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眼前这个女人，就是那个毅然离婚、独自抚养儿子、在菜市场摆摊卖豆腐、把儿子供进全市最好高中的女人。她穿着素净的大衣，手腕上戴着一只磨得发亮的银镯子，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没有一丝市井的粗糙。“阿姨好……”她声音发紧。周母把保温桶放在餐桌上，打开盖子，清甜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趁热喝点。子扬这孩子，总不爱照顾自己。”她抬眼看向周子扬，眼神里是毫无保留的信任与纵容，“你带李同学逛逛？外面雨小了。”周子扬点点头，转身对李初美说：“走。”李初美抓起伞，跟在他身后。电梯下行时，她忍不住问：“你妈妈……她知道？”“知道什么？”周子扬按下负一层按钮，“知道你逃婚？还是知道我接你来？”“都……”“她知道我选什么。”他看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她也从不问我为什么。”地下车库角落，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停着。周子扬拉开车门，示意她上副驾。车子驶出车库，雨丝斜斜飘过车窗。他没开导航，方向盘一打，车子汇入车流，朝着城西方向驶去。“去哪？”李初美问。周子扬看了她一眼，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摇摆，划开一片清晰视野。他声音很轻，却像投入湖心的石子：“带你去看，火是怎么烧起来的。”车子最终停在一栋爬满枯藤的老式红砖楼前。楼体斑驳，墙皮剥落处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二楼一扇窗户亮着暖黄灯光，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在雨夜里舒展着鲜亮的叶片。周子扬熄火，解开安全带：“下来。”他带她走上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停在二楼右手边一扇漆成墨绿色的门前。他没敲门，直接掏出钥匙开门。门内是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小屋，木地板泛着温润光泽，墙上挂着几幅水彩画，画的是金陵的雨巷、秦淮河畔的乌篷船、还有紫金山巅的云海。屋角支着一块画板，上面一幅未完成的油画——浓墨重彩的暴雨将至，天空被撕开一道金红色的裂口，裂口深处，隐约可见一只振翅欲飞的白鸽。“这是……”李初美屏住呼吸。“我的画室。”周子扬走到画板前，手指拂过未干的油彩，“也是我妈以前的画室。”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她。李初美双手接过，指尖触到信封边缘有些毛糙。她拆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画稿，全是铅笔素描。有少女的侧脸，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伏案作画的背影……每一张，都题着同一行小字：“致阿哲，廿三年”。阿哲？李初美心头一跳。她猛地抬头看向周子扬。他正背对着她，站在窗前，望着楼下被雨水洗刷的梧桐树。窗外霓虹的光晕勾勒出他清瘦的肩线，声音却异常清晰：“我爸姓陈。我妈改嫁后，随夫姓周。但‘阿哲’，是我亲生父亲的名字。他走的时候，留给我妈一幅画，画里有这只白鸽。”他转过身，目光沉静如古井：“我妈这辈子没再碰过画笔。直到去年冬天，她开始教我画画。她说，有些火，熄了二十年，只要火星还在，就一定能重新燃起来。”李初美低头，手指抚过画稿上“阿哲”二字。墨迹已有些晕染，却依旧力透纸背。她忽然明白，周子扬为何能如此笃定地告诉她“选你心里那团火”。因为他亲眼见过，一团被岁月深埋的余烬，如何被一双布满茧子的手，耐心地、一遍遍吹拂，最终燎原。雨声渐歇。远处天际，一线微光悄然刺破云层。周子扬走过来，从她手中抽走那叠画稿，放回信封。他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那目光里没有催促，没有评判，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托付般的信任。李初美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团火苗，终于不再瑟缩，而是稳稳地、灼灼地，向上跳跃了一下。她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我想学画画。”周子扬嘴角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下，像一道微不可察的涟漪掠过水面。“好。”他说，“明天早上八点，画室见。”窗外，雨彻底停了。云层裂开，月光如练，无声倾泻，将整条老街温柔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