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出极轻的窸窣声。再抬头时，徐一洋正把剥好的橘子瓣放进她碗里，指尖沾着一点湿润的橙色汁液，像凝固的夕阳。“多吃点，”他说，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补补脑子。”周子扬咬住橘瓣，酸甜汁水在舌尖爆开，冲得她鼻尖发酸。她忽然想起昨夜梦里，牧师问“你是否愿意”，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原来不是不敢答应，是怕答应之后，现实里那个总在课间偷看她笔记的男孩，会永远停在十七岁的夏天。早餐结束得很快。李初美始终没露面，徐一洋母亲念叨着“这孩子，大年初一还赖床”，语气里却没什么责备。周子扬主动收拾碗筷时，徐一洋默默跟进来，接过她手里的碟子。两人并肩站在水槽前，水流哗哗冲刷着瓷盘，泡沫堆积又破灭。周子扬看着自己映在瓷砖上的模糊倒影，忽然说：“柯婉昨晚找我聊天。”徐一洋拧紧水龙头的动作顿了顿，泡沫顺着他手腕流进袖口：“聊什么？”“说她爸妈又吵架了，说褚旭飞送的镯子被她妈摔碎了。”周子扬拧干抹布，用力擦拭着台面一道并不存在的水渍，“她说……她觉得自己像个累赘。”水流声停了。徐一洋转身靠在料理台边，手臂交叠，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所以呢？”“所以……”周子扬抬起眼，直视着他，“所以我告诉她，她值得更好的。”徐一洋忽然笑了。不是惯常那种疏离的浅笑，而是从眼尾漾开的、带着温度的弧度。他伸手，用拇指腹轻轻擦过她下唇——那里还沾着一粒细小的橘络。“你啊，”他说，声音低得像叹息，“总把别人的路，当成自己的跑道。”这句话像枚钥匙，猝不及防旋开了周子扬心里某个锈蚀的锁孔。她怔在原地，看着徐一洋转身走向客厅，背影挺拔如松。窗外阳光忽然泼洒进来，把他睫毛的影子投在墙上，微微颤动，像一对欲飞的蝶翼。她摸了摸后袋里那张便签。纸角已被体温焐热，柔软得如同活物。中午时分，徐一洋送周子扬回家。电动车后座狭窄，她不得不伸手环住他腰际。风掠过耳畔，带着初春清冽的气息，他羊绒衫下脊背的线条绷紧又放松，像一张蓄势待发的弓。路过街心公园时，几个小孩举着荧光棒追逐嬉闹，彩色光点在空气中划出凌乱的轨迹。周子扬把脸贴在他后背，听见他心跳沉稳如鼓点，一下，一下，敲在她额头上。“徐一样，”她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如果……我不是重生的呢？”电动车微微一晃，随即稳住。徐一洋没回头，只低声问：“那你是谁？”“就是个……普通女孩。”周子扬收紧手臂，指甲隔着布料陷进他腰侧，“会害怕，会犹豫，会把喜欢的人名字写在草稿纸角落，又赶紧涂掉。”前方红灯亮起。徐一洋停下车子，终于侧过脸。阳光落在他瞳孔里，碎成细小的金斑。“我知道。”他说，喉结上下滚动，“你涂掉的名字，我偷偷描过三遍。”绿灯亮了。电动车重新启动，周子扬埋在他肩窝里，眼泪无声地洇开一片深色。原来最锋利的刀不是时间，是有人把你的怯懦、笨拙、所有不敢示人的褶皱，都当成珍宝收进了口袋。到巷口时，徐一洋没下车。他解下头盔递给她，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手背：“明天早上八点，市图书馆东门。”“去干嘛？”“帮你查复读资料。”他顿了顿，又补一句，“顺便……看看你有没有把我的名字，又涂掉。”周子扬攥着头盔，目送他身影消失在街角。转身推开自建房铁门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柯婉发来的语音，背景音里有隐约的鞭炮声，她声音轻快得不像凌晨三点还在失眠的人：“子扬！我刚刚梦见褚旭飞变成了一只癞蛤蟆，蹲在我家门口吐泡泡！笑死我了！”周子扬站在院子里，仰头望着二楼自己房间的窗户。玻璃上倒映着湛蓝天空，和她微微扬起的嘴角。她按下语音键，声音清亮如溪水击石：“恭喜你，终于把噩梦赶跑了。”发完消息，她推开家门。玄关镜子里映出少女的身影：牛仔裤膝盖处磨得发白，头发被风吹得微乱，耳垂上那枚小小的银杏叶耳钉，在阳光里闪了一下，像一粒不肯坠落的星子。她知道，有些人生来就站在光里，而另一些人，得亲手把光一点点凿出来。但这一次，她不再是一个人凿。（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