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伯安靠在他肩头,披着厚绒斗篷,指尖仍残留着金蚕丝编织时的灼痛。她昨夜彻夜未眠,将最后一缕金丝与丈夫落发、心头血混织成符,绣于香囊之中。那一针一线,不仅是技艺,更是誓言:若他迷失于《织录》深处,她便以情为引,牵他归来。
“还有十里。”她轻声道,“按图所示,千线塔就在盲禅院后山崖底,形如倒悬之梭。”
陈守恒点头,未语。他“看”得比地图更远??自三日前残卷归体,七图虽未合一,但彼此间已有隐秘呼应。每当子时交替,七处遗藏之地便会同时震颤一次,如同心跳。而此刻,会稽方向的心跳最为剧烈,几乎与他胸腔共鸣。
他知道,对方也在等他。
风雪骤急,前方官道忽现异象:原本平坦的路面竟浮现出无数交错丝线,半埋雪中,泛着幽蓝微光,宛如一张横贯大地的蛛网。马儿惊嘶,前蹄高扬,车夫死死勒缰,脸色惨白。
“少爷……这路……不对劲!”他哆嗦着道。
陈守恒抬手,止住欲动的周伯安。他缓缓掀帘,目光穿透风雪,望向那蛛网中央??一道佝偻身影立于雪中,斗笠压得极低,双目空洞如炭,手中握着一根青铜铃杖,轻轻一摇,铃声竟不入耳,直钻神魂!
**“心铃摄魄。”**
陈守恒心中冷然。这是《归藏篇》中记载的邪术,以音波勾连人心最深处的恐惧,诱其自缚。寻常武者听之一声便神志涣散,修者稍有不慎也会陷入心魔轮回。
但他不同。
他走的是“苟道”??不争锋,不逞强,却能在绝境中守住本心;他修的是“静心诀”??历经周福之死、妖母侵蚀、万蚕噬城而不溃,早已将“恐惧”二字炼成了养分。
于是当铃声再响,他非但未退,反而推门下车,踏雪而行,一步一印,径直走向那盲僧。
十丈。
五丈。
三丈。
盲僧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牙齿:“你来了……我等了三百年。”
“你等的不是我。”陈守恒声音平静,“你等的是‘执念之身’??能承载《织录》而不崩的容器。可惜,你挑错了人。”
“错?”盲僧狂笑,铃杖猛击地面,“天下谁人不贪生?谁人不惜命?你陈守恒不过伪善!说什么守护苍生,实则不过怕死罢了!苟延残喘,也配称道?”
话音落,铃声炸响!
刹那间,天地变色。风雪凝滞,空中飘落的每一片雪花都化作细丝,交织成万千幻影:有陈父临终托付,有周福葬身古柏,有江州百姓皮肤下虫影蠕动,更有他自己跪在血泊之中,双手沾满亲人鲜血,仰天狂笑……
全是心魔所化,却皆源于真实。
若是寻常修士,早已神识崩溃。但陈守恒只是微微闭眼,再睁开时,瞳中金纹流转如河。
“你说得对。”他低声说,“我怕死。我怕周伯安死,怕父亲死,怕所有人死。所以我才活到现在,才走到这里。”
他抬手,掌心浮现一道金丝,轻轻一引,那些幻影中的哀嚎、血泪、绝望,竟被逐一抽出,缠绕于丝上,如同织锦添线。
“你们以为,怕死就是怯懦?”他冷笑,“可正是这份怕,让我记得每一个该守护的人。也正是这份怕,逼我变得更强,逼我学会隐藏、忍耐、布局、反击!”
金丝暴涨,化作千丝万缕,迎风暴涨,竟将漫天雪丝尽数吞噬,反向缠绕向盲僧!
“这不是心魔。”他步步逼近,“这是我‘苟道’的根基??因惧而醒,因忍而强,因守而胜!”
盲僧大骇,急挥铃杖,欲召援军。然而四周寂静,毫无回应。
“你布下此局,引我入瓮。”陈守恒冷冷道,“可你忘了,从江州出发那一刻起,我就没打算走你们给的路。”
他弹指,六具“断灵梭”瞬间激活,无形丝线自马车射出,早已悄然缠绕方圆百丈每一根雪丝,此刻猛然收紧??
咔嚓!咔嚓!咔嚓!
密布虚空的丝网接连断裂,如同琴弦崩裂。盲僧身形剧震,口中喷出黑血,原来他神魂早与这张“心铃织网”相连,网毁即伤!
“你……你怎么可能……破得了‘无相音茧’?!”他嘶吼。
“因为你太自信。”陈守恒走近,俯视着他,“你以为所有追寻《织录》之人,都是为了力量、永生、主宰?所以你设下幻境,放大欲望,等着我堕入轮回。可你不知道……我从一开始就没想成神。”
他伸手,点向盲僧眉心:“我要的,从来只是活下去,并让在乎的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