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是。有些不是。”乐乐说,“我爹教我读书,但想明白那些道理,是我自己的事。”
陆文清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大步走了。
林姓少年跟在他后面,一瘸一拐的,走得飞快。
虎子蹲在地上,抱着大雁,仰着脸看乐乐,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老大,你太厉害了!”
毛蛋从板车后面跳出来:“老大天下第一!”
石头也跟着喊:“老大天下第一!”
几个孩子围过来,把乐乐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夸。
乐乐摆了摆手,脸上很淡定,但嘴角已经翘得压不住了。
“行了行了,别拍了。”他从口袋里掏出几颗糖,分给虎子、毛蛋、石头,“今天表现不错,奖励。”
虎子接过糖,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老大,你刚才说的那些,我一句都没听懂。”
“没听懂没关系。”乐乐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只要知道,你老大很厉害就行了。”
虎子使劲点头。
## 五
陆文清回到赵夫子的马车旁,林师弟跟在后面,低着头,不敢吭声。
“师兄,你没事吧?”
“没事。”陆文清坐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赵夫子正在油灯下看书,见大弟子脸色不对,放下书。
“文清,怎么了?”
“师父,弟子刚才……”陆文清顿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说。跟一个六岁的孩子比试,还输了?这话说不出口。
“遇到难题了?”赵夫子问。
陆文清想了想,把乐乐回答过的问题,挑了几个最难的说出来。
“师父,‘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若人顺着‘恶’的本性去做,也是‘道’吗?”
赵夫子放下书,想了想。
“这个问题问得好。”他说,“‘率性之谓道’的前提是‘天命之谓性’。天给的性是善的,率善性而行,才是道。你把‘性’偷换成了‘恶’,那是你对‘性’的理解出了问题,不是《中庸》的问题。”
陆文清的手抖了一下。师父的答案,跟那个孩子一模一样。
“师父,‘人心惟危,道心惟微’——人心和道心,是一个心还是两个心?”
赵夫子沉默了一会儿。
“是一个心。”他说,“私欲起来的时候是‘人心’,私欲退下去的时候是‘道心’。不是两个心,是一个心的两种状态。”
陆文清的额头冒出了汗。师父想了十几息才想出来的答案,那个孩子张口就说出来了。
“师父,‘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若天道不公,君子当如何?”
赵夫子这次沉默了更久。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陆文清的心跳得很快。
“天道不公……”赵夫子喃喃自语,“君子当……当……”
他想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
“当自强不息,兼济天下。”他终于说,“天道不公,便自己去创造公道。”
陆文清闭上了眼睛。
师父想了半盏茶的工夫,才想出来的答案。那个孩子想了几息。
“文清,”赵夫子忽然开口,“这些问题,是谁问你的?”
陆文清张了张嘴。他想说“是一个六岁的孩子”,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说不出口。堂堂赵夫子的大弟子,被一个六岁的孩子难住了,说出去丢人。
“是……弟子自己想的。”他说。
赵夫子看了他一眼,目光深邃。
“文清,你今日大有长进。”他说,“这些问题,为师都要想上一想。你能够提出这样的问题,说明你的学问已经到了一定境界。以你之才,他日考个举人,不在话下。若能再进一步,进士及第,也非不可能。”
陆文清低着头,“嗯”了一声。
林师弟站在旁边,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看了看师兄,又看了看师父,欲言又止。
赵夫子注意到他的表情:“怎么了?”
“没、没什么。”林师弟低下头。
赵夫子没再追问,继续看书。
陆文清坐在旁边,手心里的汗还没干。他想起那个孩子最后看他的眼神——不是得意,不是轻蔑,是一种很平静的、像在看一个普通人的眼神。
“文清。”赵夫子忽然又开口。
“在。”
“你方才问的‘天道不公’那个问题,为师又想了想。”赵夫子放下书,认真地看着他,“答案或许是——君子当自强不息,厚德载物。天不公,便自己当那个天;地不平,便自己当那个地。”
陆文清愣住了。
“怎么?”赵夫子问,“你觉得不对?”
“不、不是。”陆文清连忙摇头,“师父说得极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