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就在此时，院外忽传来一阵急促杂沓的脚步声，夹着粗重喘息与金属刮擦青砖的刺耳锐响。王熙凤一袭大红缂丝云雁褙子，发髻微散，簪子斜斜垂着，竟是跑着进来的。她身后跟着平儿，手里死死抱着个乌木托盘，盘上覆着一层厚实的绛红绒布，布面正微微起伏，仿佛底下压着活物。“老爷！”王熙凤喘得厉害，脸颊潮红，额角汗珠滚落，“西角门……西角门出事了！”贾政一把攥住她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痛呼出声：“说！”“栓儿……栓儿醒了！”王熙凤语速快得几乎连珠炮，“可他……他疯了！见人就扑，嘴里翻来覆去只嚷一句话——‘戟！戟在井里！戟要醒了！’他还……他还用指甲在自己胳膊上划，划出了血，血里……血里全是黑丝！”贾政松开手，王熙凤跌退一步，脸色煞白。“井？”他猛地抬头，目光如刀劈向梨香院那口古井。恰在此时，井底毫无征兆地传来一声闷响。咚。不是水声。是钝器砸在厚毡上的沉闷撞击。紧接着，第二声。咚。第三声。咚。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更重，更近，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一下一下，顶撞着覆盖井口的桐油毡与千斤青石。青石纹丝未动，可井沿四周，那些百年老苔却开始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惨白的石肉。石肉上，渐渐浮出蛛网般的裂痕，裂痕深处，渗出粘稠、暗红、带着浓烈铁锈腥气的液体。林黛玉静静看着。她眼中那片寒潭忽然沸腾起来，蒸腾起雾气，雾气里，隐约浮现出一匹赤色骏马的轮廓，马背上，一杆方天画戟斜指苍穹，戟尖滴落的，不知是血，还是露。“大舅舅。”她声音忽然变得异常清晰，字字如冰珠坠玉盘，“您锁在井里的……真是匣子么？”贾政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半个音。“我昨夜梦里，”林黛玉抬起左手，指尖轻轻抚过小指上那粒褐斑，动作温柔得如同抚摸初生婴孩的额头，“也看见了那杆戟。它不是在匣子里……它是在人心里。”话音未落，井底轰然爆开一声巨响！不是撞击。是撕裂。覆盖井口的三层桐油毡，自中心轰然炸开！碎布如黑蝶乱舞。千斤青石被一股无法形容的蛮力掀飞，斜斜撞向院墙，震得整座梨香院簌簌落灰。烟尘弥漫中，一道赤影冲天而起！那不是人影。是马。一匹通体赤红如血的骏马，四蹄踏火，鬃毛飞扬，马首高昂，双目燃着两簇幽蓝鬼火。它凌空一跃，竟在离地三丈之处悬停片刻，马首缓缓转向梨香院正堂方向——那里，贾政面如金纸，僵立如塑。马背上，空无一人。可所有人都看见了。就在马鞍左侧，一杆方天画戟斜斜插着，戟杆乌沉，戟刃却亮得令人心悸。更骇人的是，那戟杆之上，蜿蜒缠绕着数十条拇指粗细的暗红藤蔓，藤蔓表面凸起无数细密鼓包，鼓包正随着井底传来的搏动节奏，一下，一下，缓缓胀缩。每一次胀缩，藤蔓便暴涨一尺，戟刃寒光便盛一分。“啊——！”西角门方向，突然爆发出凄厉惨嚎，随即戛然而止，只剩喉咙被扼断般的“咯咯”余响。贾政猛地转身，望向西角门方向。只见一道赤红残影正以匪夷所思的速度横掠过荣国府重重屋脊，所过之处，檐角铜铃尽数爆裂，瓦片寸寸龟裂，露出底下腐朽发黑的椽木。那赤影目标明确，径直扑向西角门！“拦住它！”贾政嘶吼，声带已破。可谁敢拦？几个抄手游廊上巡夜的粗使小厮，只瞥见赤影掠过的余光，便齐齐惨叫着捂住双眼，指缝间汩汩淌出黑血。一个年老的门房婆子刚探出头，赤影已至眼前，她只来得及张开嘴，便见那赤影马首一偏，口中喷出一口赤色雾气。雾气拂过她面门，她脸上皮肤瞬间干瘪、皴裂、剥落，露出底下森白颅骨，眼眶空洞，唯余两点幽蓝鬼火，一闪即灭。赤影毫不停顿，撞开西角门那扇厚重榆木门，门轴断裂，轰然倒塌。门后，栓儿正跪在地上，双手疯狂撕扯自己胸口衣襟，露出皮开肉绽的胸膛。他胸膛中央，赫然嵌着一枚乌黑戟尖——正是那方天画戟的刃锋！戟尖深深没入皮肉，却不见鲜血喷涌，只有一缕缕暗红雾气，正从伤口边缘丝丝缕缕逸出，被远处那赤影马首贪婪吸食。赤影马蹄落下，不偏不倚，踏在栓儿后颈。咔嚓。颈骨碎裂声清脆得令人心胆俱裂。栓儿身体剧烈抽搐，抽搐渐缓，最终瘫软如泥。他空洞的眼窝里，最后一丝生气熄灭，瞳孔深处，却悄然浮起一点幽蓝微光，与赤影马目中鬼火，遥遥呼应。赤影马首昂起，长嘶一声。那嘶鸣并非马嘶，而是金铁交击、万军齐喑的恐怖嗡鸣！整个荣国府上空，霎时间阴云密布，云层翻涌如沸，隐隐透出赤红血光。府中所有灯笼、烛火、甚至丫鬟们鬓边的珠花，都映出诡异的赤色反光。光中，无数细小的、扭曲的戟形暗影，在墙壁、地面、梁柱上无声游走，如活物般噬咬着一切。贾政踉跄几步，扶住廊柱，指甲深深抠进木纹。他看见王熙凤怀中托盘上的绛红绒布，正被一股无形之力缓缓掀起一角。底下，赫然是那只黑漆描金匣子！匣盖不知何时已被掀开一线，缝隙里，没有朱砂符咒，没有玄铁链锁，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缓缓旋转的赤色漩涡。漩涡中心，一柄迷你方天画戟虚影，正随着井底搏动，微微震颤。林黛玉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侧。她仰着脸，望着那赤影马首，望着它颈项上缠绕的、正疯狂汲取栓儿尸身精气的暗红藤蔓，望着藤蔓鼓包里越来越清晰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