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忠啊，此次鄯州战事，你说朕派遣司徒信前去，会不会有些欠考虑了，若是贾爱卿的话，此时怕是早已率军赶到鄯州，甚至都已经传来捷报了。”待皇甫惟明和李珣两人离开后。新皇不由看着头顶的夜色背...贾政坐在荣禧堂东次间紫檀木雕花圈椅上，手中一盏早已凉透的雨前龙井搁在膝头，茶汤浮着一层灰白茶渍，像凝固的霜。他额角青筋微跳，手指无意识掐进紫檀扶手雕纹里，指节泛白。窗外蝉声嘶哑，一声叠一声撞在粉墙上，倒似擂鼓催命。“老爷。”周瑞家的垂首立在帘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钉，“那……那西角门守门的小子，叫栓儿的，方才被人抬到角房去了。”贾政眼皮都没抬，只从喉底滚出一个音：“嗯。”“浑身发烫，嘴皮子燎起白泡，神智……神智不清了。”周瑞家的顿了顿，袖口微微绞紧，“太医署张太医刚瞧过，说是……说是‘时疫之象’，不敢断言，只开了几剂清热解毒的方子，煎了灌下去，人还是昏沉。”贾政终于动了。他慢慢放下茶盏，瓷底与紫檀托盘相碰，发出一声短促而脆的“咔”。那声响轻得几乎被蝉鸣吞没，却让周瑞家的脊背一僵。“西角门？”他问，声音干涩如砂纸磨过旧木。“是。栓儿昨儿还替二门上递了两封外头送来的信，一封是金陵甄家的，一封……是北静王府的。”周瑞家的喉头一缩，后半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今儿一早，他捧着水盆去给西角门值夜的婆子洗脸，才跨过门槛，脚下一软，就栽在青砖上了。”贾政闭了闭眼。他看见的不是青砖，是昨夜三更天，自己亲手锁进东角门内库房的那只黑漆描金匣子——匣盖内侧，用朱砂点了一枚小痣，痣旁一行蝇头小楷：吕奉先三字，墨色未干，犹带腥气。那匣子本该在昨日申时，由戴权亲派的两个内监，连匣带锁，一并送往宫中司礼监秉笔处。可申时将尽，戴权却遣了个小火者来传话：“戴公公身子不爽，匣子且押一日，明早再取。”押一日？贾政当时只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窜上来。戴权掌司礼监印十年，从未误过一刻时辰。更奇的是，那小火者退下时，左手袖口滑出半截靛蓝布条，边角磨损，针脚粗疏——分明是宫外裁缝铺子惯用的线头。贾政没拆匣。他亲自用三道玄铁链缠住匣身，又以朱砂混雄黄、牛黄末，在匣子四角各画一道符，最后将整只匣子沉入荣禧堂地窖最底层那口废弃的古井里。井口覆了三层桐油浸透的厚毡，再压上一方千斤重的青石。可栓儿病了。西角门的栓儿。贾政忽然想起五年前，江南大旱，流民涌入京城，西角门外设粥棚三日。有个瘦骨伶仃的汉子排在末尾，领到半碗稀粥，刚低头啜了一口，喉头便猛地一梗，仰面栽倒，口吐黑血，七窍渗出细密血珠，不到半炷香便没了气。当时随行的太医只道是饿极骤食，脾胃崩裂。可贾政亲眼看见，那汉子倒下前，右手死死攥着左腕内侧一块铜钱大的青斑——斑纹扭曲，形如钩戟。他霍然起身，袍袖扫落案上镇纸，青玉狮子滚落在地，碎成两截。“备轿。”他声音冷硬如铁，“去梨香院。”梨香院外，芭蕉叶阔大如盖，却绿得发暗，叶脉里沁着一层不易察觉的褐锈。林黛玉正倚在窗畔绣一幅《秋江独钓图》，银针悬在半空，针尖一点猩红未褪——那是她今晨咬破指尖蘸的胭脂。她听见脚步声，未回头，只将银针轻轻插回绷架边缘的素绢里，动作极缓，仿佛怕惊扰了绣绷上那尾将跃未跃的银鳞鱼。“林姑娘。”贾政停在廊下，目光掠过她苍白的手背、纤细的颈项、松松挽着的鸦青发髻，最后落在她搁在窗棂上的左手。那左手五指微蜷，小指第二关节处，赫然也有一粒米粒大小的褐斑，色泽与芭蕉叶脉如出一辙。林黛玉终于转过脸来。她眼睛极亮，亮得近乎灼人，可那光底下，却沉着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大舅舅来了。”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可是为昨夜那场风？风过梨香院，吹落三片叶子，我数过了。”贾政心口一窒。昨夜子时，他确曾独自立于梨香院墙外，听了一炷香的雨打芭蕉。可风？哪来的风？那夜闷热如蒸笼，连树梢都纹丝不动。“姑娘近日可有不适？”他问，目光钉在她唇上。林黛玉垂眸，指尖捻起窗台上一枚枯萎的梨花瓣，花瓣边缘已卷曲焦黑。“只是夜里梦多。”她忽而一笑，那笑却未达眼底，“梦见自己站在一处高台之上，台下万军奔涌，甲胄映日，亮得刺眼。我往下看，竟望不见尽头……只听见一个声音，一遍遍喊我的名字，声如裂帛，震得耳膜生疼。”贾政瞳孔骤然收缩。吕奉先。她竟在梦中听见了这个名字。他袖中右手悄然握紧，掌心三枚铜钱棱角硌得生疼——那是今晨在祠堂焚香时，从祖宗牌位后暗格里摸出的旧物。铜钱背面无字，正面却铸着一头狰狞饕餮，獠牙森然，双目凹陷处，嵌着两粒早已黯淡的朱砂。“姑娘莫怕。”他声音低沉下去，竟带了几分罕见的沙哑，“大舅舅……护得住你。”林黛玉没应。她只是缓缓摊开左手，将那枚枯梨花置于掌心，然后轻轻一吹。花碎了。细小的褐色碎屑乘着不知从何处钻来的微风，打着旋儿，飘向院中那口古井。井口苔痕斑驳，青黑如墨。风过处，苔藓簌簌抖落，露出底下几道新鲜刻痕——歪斜，稚拙，却力透石壁：吕、奉、先。贾政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脊背重重撞上廊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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