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政最担心的还是贾彦和贾元春斗起来。这是他现在心中最为担心也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毕竟两人一个是亲儿子，一个是亲女儿，且都有大出息：一个是当今朝堂上位高权重的武安侯，一个是新封的贵妃，这...贾政坐在荣禧堂东次间紫檀木雕花圈椅上，手中一盏早已凉透的雨前龙井搁在膝头，茶汤浮着一层灰白茶渍，像凝固的霜。他额角青筋微跳，手指无意识掐进紫檀扶手雕纹里，指节泛白。窗外蝉声嘶哑，一声叠一声撞在粉墙上，倒似擂鼓催命。“老爷。”周瑞家的垂首立在帘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钉，“那……那西角门守门的小子，叫栓儿的，方才被人抬到角房去了。”贾政眼皮都没抬，只从喉底滚出一个音：“嗯。”“浑身发青，牙关咬得死紧，嘴里吐白沫……请了张太医去瞧，说……说是中了钩吻之毒，又混着乌头、马钱子熬的汁子，量虽不多，可人本就虚，这会子……怕是撑不过今夜。”贾政终于动了动。他慢慢将茶盏搁在案几上，瓷器磕在紫檀木上，发出“嗒”一声轻响，脆得瘆人。他目光扫过案头——那里摊着半页未写完的《训蒙骈句》，墨迹未干，字字端方，笔锋却已微微颤抖。“栓儿……是哪个屋里拨过去的？”“回老爷，是王夫人吩咐的。原是管二门递茶水的，上月才调去西角门，顶了前头那个病退的老张。”贾政闭了闭眼。王夫人。这三个字在他舌尖滚了一遭，又沉下去，像块烧红的铁坠入深井，只冒一缕青烟，连泡都不起。他忽地问：“宝玉呢？”“宝二爷……今儿一早便没见人影。袭人说，昨儿夜里就收拾了个小包袱，天不亮就从后角门溜了，连焙茗都没带。”贾政猛地睁眼，眸中竟无怒色，只有一片枯井似的静。他缓缓起身，袍角拂过青砖地，无声无息。周瑞家的忙侧身让开，却见老爷并未朝外走，反而转身进了里间——那是他素来不许旁人擅入的书房。门帘垂落，隔断了内外光影。里间暗些，窗棂上糊着新换的高丽纸，透光不透影。贾政踱至博古架旁，伸手自第三层取下一尊青玉狻猊镇纸。那狻猊通体温润，惟独左耳缺了一角，缺口处沁着暗红血锈，非朱砂，非铁锈，倒似经年累月渗进去的陈年旧血。他拇指摩挲那缺口，动作轻缓，仿佛抚的是婴孩头顶的软囟。玉冷，血锈更冷。他忽地松手。青玉狻猊“当啷”坠地，裂作三瓣。一道细如发丝的银线自玉腹中弹出，倏然没入地面青砖缝隙——那砖缝早被油浸透，黑得发亮，银线钻入，竟如游鱼入水，毫无滞涩。贾政弯腰，指尖探入砖缝，轻轻一旋。咔哒一声微响，半块青砖应声翻起，露出下方寸许深的暗格。格中无物，唯有一枚铜钱，黄铜铸就，边缘磨得锃亮，正面“开元通宝”四字清晰可辨，背面却非寻常月纹，而是一道斜劈而下的戟痕，深深刻入铜肉，刃口锐利，仿佛刚从战场血泊中拔出，尚带余温。他拈起铜钱，凑近眼前。铜锈斑驳处，隐约浮出半行朱砂小字，细若蚊足，需眯眼细辨：【赤兔踏霜，温侯遗骨，戟破玄甲，万夫辟易】贾政盯着那行字，足足半盏茶功夫。窗外蝉声骤歇，天地间忽地一静。他缓缓将铜钱攥紧，指腹用力，铜棱深深陷进皮肉，一滴血珠自掌心沁出，沿着腕骨蜿蜒而下，滴在脚边碎玉上，晕开一小片暗红。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夹杂着压抑的咳嗽与粗重喘息。门帘被掀开一角，焙茗满头大汗闯进来，衣襟撕裂，右臂缠着染血的白布，脸上还带着未擦净的泥灰。“老、老爷！”他扑通跪倒，额头磕在砖地上砰砰作响，“宝二爷……宝二爷他……在城西破庙！”贾政未应，只将手中铜钱缓缓收进袖袋，那点血痕被宽大袖口遮得严严实实。“说。”焙茗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发颤：“奴才……奴才追了半日，跟到城西乱葬岗边上，看见宝二爷……他正用一块青砖砸那破庙神龛！龛里供的不是菩萨，是……是尊铁胎泥塑的武将像！脸都糊了，可那身甲……那杆戟……奴才认得！去年腊月，宁国府请戏班唱《虎牢关》，那吕布的甲胄，就是这般模样！”贾政瞳孔骤然一缩。“然后呢？”“然后……然后宝二爷把神龛砸开，捧出个黑木匣子！匣子没锁，一掀就开……里头……里头躺着一截骨头！白森森的，比人胳膊还长，中间断口整整齐齐，像是……像是被什么神兵利器硬生生斩断的！宝二爷抱着那骨头，笑得……笑得像个疯子！他说……他说‘爹，你听好了！我才是你亲儿子！’……话音没落，那骨头突然亮了！一道红光冲天而起，照得整座破庙跟血池似的！奴才……奴才眼睛疼得睁不开，再睁眼，宝二爷就没了影儿，只留那截骨头……插在泥地里，嗡嗡直震，像活的一样！”焙茗说到此处，浑身筛糠般抖起来，牙齿咯咯作响。贾政却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不是怒极反笑，而是真真切切的、疲惫至极后的释然一笑。他抬手，解下腰间那枚温润的羊脂白玉佩——那是他弱冠时，父亲亲手所赐，上刻“慎独”二字。玉佩离身，他手腕内侧赫然露出一道陈年旧疤，蜿蜒如蜈蚣，自肘弯直贯小臂，疤痕深处，竟隐隐透出暗金纹路，形如戟尖！他将玉佩塞进焙茗汗湿的手中，声音沙哑如砂纸磨石：“拿着。去库房支五十两银子，雇辆快车，送你去金陵。找我姑母，就说……就说她当年留在薛家药铺后院那棵老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