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别打他的主意,(2/2)
把稿纸撕了,蘸着茶水在旧报纸上重写——写的是《金瓶梅》里潘金莲数铜钱那一段,题名叫《一枚铜钱的辩证法》。”王朔一把抢过去,边看边笑出声,笑到咳嗽,眼泪都出来了:“这哪是电视剧?这是拿《金瓶梅》当药引子,熬一锅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汤啊!”“对。”周旭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观众骂也好,夸也罢,只要他记住——李冬宝摔的不是稿子,是所有被钉在‘正确’二字上的活人骨头。”暮色渐浓,西边天际浮起一层薄薄的紫灰。马未都骑着二八式自行车赶来,后座上绑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车把上还挂着个竹编食盒。“快快快!”他跳下车,气喘吁吁,“《红楼梦》剧组今天收工早,慧敏托我带了两盒宁荣街点心——茯苓饼和枣泥酥,说是谢铁骊尝了说比咱们胡同口老刘家的还酥!”食盒打开,甜香混着豆油味弥漫开来。姜文拈起一块茯苓饼,咬一口,雪白饼皮簌簌往下掉:“谢铁骊真这么说?”“千真万确!”马未都掏出一方蓝布手帕擦汗,“他还说,《团长》里孟烦了念诗那段,王志文把‘我本将心向明月’念得像讨饭,可偏偏讨得人想给他碗热汤——这比那些字正腔圆的朗诵强十倍。”周旭没说话,只望着院角那棵老槐树。树影斜斜地爬过青砖,恰好覆住地上那行西瓜汁画的歪圈。他忽然问:“王志文母亲,现在还在工厂上班?”“上。”马未都点头,“国营棉纺厂三车间,倒班制。昨天我路过,看见她蹲在厂门口啃冷馒头,袖口磨得发亮,可袖口内侧用蓝线绣着个小小的‘志’字——她儿子名字里的字。”王朔慢慢把最后一口西瓜咽下去,声音有点哑:“她知道王志文要去演孟烦了么?”“知道。”马未都掏出个牛皮纸信封,轻轻放在石桌上,“今早寄来的。她托厂里识字的师傅代笔,信里没提电视剧,只说——‘志文:厂里新分了半斤猪肉票,妈给你留着。你爸走前常说,人饿不死,心不能空。’”风起了,卷起几片槐花,打着旋儿落进食盒里。周旭伸手拈起那片花,连同信封一起放进怀里。他转身进屋,片刻后拎出个旧铁皮饼干盒,盒盖锈迹斑斑,打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盒子里没有饼干。只有一摞泛黄的稿纸,每页右上角都用红笔标着编号:001、002……直到073。最上面一页写着标题——《我的团长我的团·初稿·龙文章独白》。字迹狂放,涂改密布,有处“老子”被圈起来,旁边批注:“此处须收,如弓弦将满未满”。王朔凑近看,忽然屏住呼吸:“这……这不是您最早写的版本?”“是。”周旭把饼干盒推到桌中央,“龙文章不该死在结局。他得活着,活得比谁都难——在滇西雨林里当野人十年,回来发现孟烦了成了《人间指南》副主编,正带着新人编辑改稿,标题是《论退伍军人如何适应市场经济》。”姜文怔住了:“那龙文章呢?”“他蹲在杂志社楼下修自行车。”周旭拿起一块枣泥酥,酥皮簌簌落下,“修一辆,收五毛。修到第七辆时,李冬宝叼着烟下来买烟,俩人对视三秒,谁都没说话。李冬宝转身走了,龙文章低头拧紧最后一颗螺丝——扳手柄上,缠着半截褪色的蓝布条,是当年孟烦了绑在枪管上的那条。”院门再次被推开。这次是王志文,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裤,肩头还沾着点水泥灰。他站在门口,没进院,只扬了扬手里一张折叠的纸:“周老师,央视通知……龙文章角色,定我了。”没人应声。王朔盯着他工装裤膝盖上那块补丁——针脚细密,是女人的手艺。姜文看着他耳后那道浅浅的旧疤——小时候爬树摔的。马未都注意到他攥着纸的手指关节发白,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蓝墨水。周旭慢慢剥开枣泥酥的油纸,露出里面深红的馅料。他没看王志文,只把酥饼掰成两半,一半放进饼干盒里,盖上盖子,推到王志文脚边。“拿着。”他说,“别让你妈知道,你演的是个疯子。”王志文低头看着铁皮盒,锈迹蹭脏了他工装裤的裤脚。他忽然蹲下来,就着青砖地,用手指蘸了点地上残留的西瓜汁,在盒盖上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若其心志。风吹过,槐花落满盒盖,像一场无声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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