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的紧张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认真。
“周同志,我刚开始学的时候,也觉得远。”
他说,“但后来我想明白了。咱们国家要现代化,农业要现代化,工业要现代化,国防要现代化……”
“所有这些,都离不开计算,离不开信息。”
“我在农村,看见老乡们用算盘算账,用脑子记工分,用经验估产量。”
“我就想,如果有一天,能用机器帮他们算,用计算机帮他们管,他们就能少累一点,多收一点。”
“计算机不是天上的月亮,它是地上的犁。只不过现在这犁还没造好,我们要先造犁。”
这番话说得朴实,却让会议室里的人都沉默了。
最后,李同志摘下眼镜,擦了擦:“赵总工,我收回刚才的话。一万名专业人才的目标,我们可以努力。像这样的人才……确实不该被埋没。”
陈星的眼睛红了。
他紧紧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六年了,在黄土高原的沟壑里,在煤油灯昏黄的光晕下,他一遍遍画着那些没人能看懂的电路图时,从没想过有一天,会站在这里,被这样一群人认可。
“陈星。”赵四开口。
“到!”陈星下意识立正,像在民兵训练时那样。
“我给你三天时间。”赵四说,“三天后,到基地报到。王技术员,你带他去宿舍,安排住处。陈启明,人交给你,从最基础的教起。”
“是!”陈启明站起来。
“还有,”赵四看着陈星,“你的设计里,有十七处错误,三十多个可以优化的地方。三天内,我要看到修改后的版本。能做到吗?”
“能!”陈星的声音铿锵有力,“保证完成任务!”
会议继续。
陈星被王技术员带出去安排住处了,但会议室里的气氛明显不同了。
李同志重新戴上眼镜:“赵总工,关于人才培养这部分,我觉得可以再加一条:建立不拘一格的人才选拔机制。”
“对有特殊才能的自学者、实践者,开辟特殊通道。”
“好。”赵四在稿子上记下。
“师资方面,我回去就组织高校开会,研究扩招方案。”
李同志继续说,“教材编写,可以请你们工程组的专家参与。”
“没问题。”
讨论进行得顺利起来。
有时候,一个人的出现,就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能改变整片水域的形状。
傍晚,赵四从基地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
他推着自行车,刚要走,听见有人喊:“赵总工!”
回头,陈星跑过来。
他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旧军装,大概是王技术员找来的,虽然不合身,但精神多了。
“还有事?”赵四问。
陈星站在他面前,认真地说:“谢谢您。”
“不用谢我。”赵四摇头,“是你自己争取来的。”
“不,要谢。”陈星固执地说,“在陕北,很多人说我‘不务正业’。”
“队长说,知青就该好好劳动,学那些没用的东西干什么。”
“我爹来信也说,别瞎折腾,安分守己等回城。”
他顿了顿:“但我不甘心。我觉得,人活着,总得追求点什么。”
“不是为了出人头地,是为了……为了不白活这一遭。”
赵四看着他。
路灯刚刚亮起,昏黄的光照在年轻人脸上,映出清晰的轮廓。
“陈星,这条路不好走。”
赵四缓缓说,“芯片设计,枯燥,繁琐,一个错误就能让几个月的努力白费。”
“你会遇到无数困难,会熬夜,会失败,会被质疑。”
“我知道。”
“可能会比你想象的更难。”
“我不怕。”陈星说,“再难,能有在零下二十度的窑洞里,哈着气画电路图难?能有走三天三夜山路来北京难?”
赵四笑了。
他拍拍自行车后座:“上车,我捎你一段。你住哪?”
“王大姐说,先住在基地的临时宿舍。”
“那正好顺路。”
陈星跳上后座。
自行车在暮色中前行,轮子碾过积雪融化后湿漉漉的路面。
“赵总工,我能问您个问题吗?”
“问。”
“您为什么选择这条路?”
赵四沉默了一会儿。
街灯一盏盏向后掠去,像流动的光河。
“很多年前,有人问过我类似的问题。”
他说,“那时候我在修一台进口机床,图纸是全俄文的,零件坏了没处配。我就想,为什么咱们自己造不出来?”
“后来我发现,不是造不出来,是没人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