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长生把灯笼放下。灯笼灭了。心脏不跳了。不跳了,就不疼了。
谢长渊睁开眼睛。面前站着七十三个人。他们张着嘴,想说话,说不出来。谢长渊跪下来。
“对不起。我替你们说。”
他替他们说了一句话。不是“我恨你”,不是“我要报仇”。是——
“我们不怪你。”
谢长渊的眼泪流下来了。
渡厄僧睁开眼睛。面前站着无数亡魂。他们在苦海里沉浮了千年。他伸出手,一个一个地拉。拉上来,就上岸了。亡魂们站在岸上,看着他。
“你不推我们了?”
渡厄僧摇摇头。
“不推了。”
“那你做什么?”
渡厄僧想了想。
“陪你们。陪你们——等下一班船。下一班船来了,你们上去。这一次,送到岸。”
亡魂们笑了。
顾长渊睁开眼睛。面前站着一个人。苏晚棠。一个完整的苏晚棠。不是三百份。是一个。她记得自己的名字,感受得到快乐,知道为什么哭。
“师兄。”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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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渊的嘴唇动了动。
“晚棠。”
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师兄,你还要三百个我吗?”
顾长渊摇摇头。
“不要了。”
“只要我一个?”
“只要一个。”
她笑了。
“那你还怕不怕?怕我一个会老,会死,会变心?”
顾长渊沉默了很久。
“怕。但——”
他握住她的手。
“有人陪着,就不那么怕了。”
姬万寿睁开眼睛。面前站着无数人。他的子孙。三万六千年的子孙。一个都没有少。他们看着他。
姬万寿跪下来。
“对不起。”
没有人说话。他们只是看着他。然后——一个孩子走过来。很小,刚学会走路。他站在姬万寿面前,仰着头,看着他。
“老祖宗,你哭什么?”
姬万寿摸了摸自己的脸。湿的。
“我哭了?”
“嗯。你在哭。”
姬万寿低下头。
“我不知道。我很久没有哭过了。”
孩子伸出手,擦掉他脸上的泪。
“不哭。老祖宗,不哭。”
姬万寿抱着孩子,哭得像个孩子。
那三团火,在旁边烧。那三十八万万人,在旁边看着。没有人说话。只是看着。陪着。
而在更远的地方,在肚子里的某个角落,八个人坐在那里。褚归墟握着儿子的手,温蘅靠着凌九霄的肩膀,沈念安被父母和兄长抱着,阴长生看着三万个婴儿笑,谢长渊听着七十三个人说“我们不怪你”,渡厄僧坐在岸边等下一班船,顾长渊握着苏晚棠的手,姬万寿抱着那个孩子。
他们都在。都有人陪着。
远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响。不是人皮的摩擦声,不是水晶棺盖的晃动声,不是干尸合十的手掌颤抖声,不是婴儿心脏的搏动声,不是声带的震颤声,不是亡魂的沉浮声,不是三百个声音的重叠声,不是干尸摔碎在地上的破碎声。
是——
有人在说:“对不起。”
又有人在说:“没关系。”
一遍,一遍,又一遍。
像——一个人,终于不用再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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