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七岁那年离开了村子。一个人背着一个破包袱,走上了山路。他不知道去哪里,他只知道他不能再待在村里了——村里的人越来越少,每个人头顶上的雾他都能看到,每个人什么时候死他都知道。他受不了了。
他走了很远的路,翻过了很多座山,趟过了很多条河。路上他遇到了很多人,每个人头顶上都有一团雾,每团雾都在告诉他一个死期。
他学会了不看。不是闭上眼睛不看,是“用心不看”。他把自己的心缩成一个小小的、硬硬的核,像一颗石头。石头不会看,石头不会疼,石头不会哭。他变成了石头。
他不再告诉任何人他们什么时候会死。他不再试图改变任何人的命运。他不再为任何人流眼泪。
他活着,像一个行走的墓碑。
直到他十五岁那年,遇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是个剑客,穿着白衣,背着剑匣,腰上挂着一块玉佩。他坐在路边的茶棚里喝茶,陈生坐在他对面,低着头,不看他的脸。但因果眼不看脸,看命。他看到了那个人头顶上的雾。
白色的。他从来没有见过白色的雾。很淡,淡得像清晨的薄雾,但很亮,亮得像月光。他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那个剑客也在看他,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嘴角带着笑。
“小兄弟,你一个人赶路?”
“嗯。”
“去哪里?”
“不知道。”
剑客笑了。“不知道去哪里,那还赶什么路?”
“赶路不需要知道去哪里。”陈生说,“往前走就是了。”
剑客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心了。“有意思。你叫什么名字?”
“陈生。”
“我叫顾念之。”
陈生没有告诉他,他看到了他头顶上的白雾。四百一十七天。四百一十七天之后,这个人会死。
但顾念之没有走。他跟着陈生,请他吃饭,教他剑法,在他冷的时候脱下外袍披在他身上。陈生不想在意他,但他控制不住。顾念之是个很奇怪的人——明明是个很厉害的剑客,却从来不杀人。遇到坏人,他只断对方的武器;遇到恶人,他只打晕对方。
“你为什么不杀人?”陈生问。
“因为杀人不好。”
“他们想杀你。”
“那也不代表我要杀他们。”
“你不杀他们,他们会杀别人。”
“那是他们的事。我只管我自己。”
陈生沉默了一会儿。“你杀过人吗?”
顾念之的笑容僵了一下。“杀过。很久以前。后来我发誓再也不杀了。”
“为什么?”
“因为我杀的那个人,不该死。”
陈生没有问更多。但他知道——顾念之头顶上的白雾,和他杀过的那个人有关。因果眼能看到的不只是死期,还有因果。顾念之头顶上的白雾,是从一个伤口里长出来的。那个伤口很深,深到连时间都填不平。
日子一天天过去。陈生开始数日子了。他知道不应该数,但他控制不住。每过一天,他就少一天。每过一天,顾念之就离死近一天。他每天晚上都在心里划掉一个数字。四百一十七,四百一十六,四百一十五……
他恨自己会数数。他恨自己会算日子。他恨自己有因果眼。
他开始疏远顾念之。但顾念之看出来了。
“你能看到,对吧?”顾念之说,“从第一天你就看到了。你看到我头顶上有什么东西。我还能活多久?”
陈生不说话。
“告诉我。”
“不。”
“为什么?”
“因为告诉了你,你也改变不了。”
“那至少我可以选择怎么死。我不想稀里糊涂地死。我想站着死,面对着我该面对的东西。”
陈生看着他,眼眶热了一下。
那之后的日子,他记得清清楚楚。一百二十七天。一百零三天。八十二天。六十一天。四十七天。三十二天。二十一天。十五天。八天。
他们走到了一个叫“忘川”的小镇。顾念之很喜欢这个地方,说想在这里住几天。他们在镇上租了一间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顾念之每天早上在槐树下练剑,陈生坐在石椅上看。他看着顾念之的剑在晨光里划出弧线,像月亮被切成了碎片。他看着顾念之头顶上的白雾,一天比一天淡,一天比一天薄。
白雾散尽的时候,就是死期。
最后那天,是个晴天。顾念之早上起来,练了最后一遍剑法,很慢,慢到每一招都像一幅画。收剑的时候,剑尖没有颤抖,很稳,稳得像山。
“陈生,我今天会死吗?”
“会。”
“那我们走吧。”顾念之背上剑,推开院子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