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生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了顾念之。想起顾念之说的那句话——“我死了,也会在你心里。只要有人记得,就不算死。”
“我认识一个人,”陈生说,“他头顶上有一团白雾。白色的,很淡,但很亮。像月光。”
阴九幽没有说话,在听。
“他死了。死在我面前。从桥上倒下去,后脑勺磕在石头上。溪水很浅,只到膝盖。但血把整条溪都染红了。”
“你看到了他的死期?”
“看到了。四百一十七天。从第一天看到他的时候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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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告诉他了吗?”
“没有。我不敢说。我怕说了,他会害怕。我怕说了,事情会改变。我更怕说了,事情不会改变——因为我看到的每一团雾,都准确无误地兑现了。”
“后来呢?”
“后来他知道了。他自己猜到的。他问我还能活多久,我没有告诉他。但他没有生气。他只是说——‘至少我可以选择怎么死。我不想稀里糊涂地死。我想站着死,面对着我该面对的东西。’”
阴九幽沉默了一会儿。“他做到了?”
“做到了。他站着,面对着太阳,笑着,然后倒下去了。”
“你哭了吗?”
陈生愣了一下。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没有人问过他哭没哭。他们只问他看到了什么,看到了谁,看到了什么时候。没有人问他哭没哭。
“哭了。”他说,“哭了很久。”
“现在还哭吗?”
“不哭了。哭不出来了。”
“为什么?”
“因为哭没有用。哭不能改变任何事。不能让他活过来,不能让我看不到那些雾,不能让任何人多活一天。”
“但疼。”
陈生看着他。
“疼还在。”阴九幽说,“哭不出来了,但疼还在。不是吗?”
陈生的喉咙动了一下。他想说“不疼”。他想说“我已经习惯了”。他想说“我是石头,石头不会疼”。但他说不出来。因为他确实疼。从五岁开始疼,疼到现在。每一刻都在疼。但他已经分不清那是疼还是他自己了。
“你是第二个说这句话的人。”陈生说。
“哪句话?”
“‘我已经分不清那是疼还是我自己了。’第一个是刚才那个没有皮肤的人。他说他疼了七十年,每一刻都在疼。但他已经分不清那是疼还是他自己了。也许他就是疼,疼就是他。”
“你觉得你也是?”
陈生沉默了很久。“也许。也许我也是疼。疼就是我。”
阴九幽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像身上背着很重的东西。也许他真的背着很重的东西——四十一万万人,三团火。那是很重的。
“你想进来吗?”阴九幽问。
陈生看着他。“进去?”
“进我肚子里。里面有人。很多人。他们也在疼。有的疼了七十年,有的疼了三百年,有的疼了一千年。有的疼着疼着,就不疼了。因为有人陪。有人陪着疼,疼就不那么疼了。”
陈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心里,有一团雾。他不知道那团雾是什么颜色的。他看不到自己的因果。他从来都看不到。
“我能看到别人的命,”他说,“但看不到自己的。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一百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不知道。因果眼的人看不到自己的因果。这是规矩。”
“那你进来之后,能看到里面的人的因果吗?”
“能。只要他们有命,我就能看到。”
“那就进来。”阴九幽说,“里面的人需要知道自己的命。也许知道了,他们就不那么害怕了。”
“你怎么知道他们害怕?”
“因为我也害怕。”阴九幽说,“每个人都害怕。害怕死,害怕疼,害怕一个人。但如果有人告诉你——你还有多少天,你会怎么死,死的时候疼不疼——也许你就不那么害怕了。因为你知道你要面对的是什么了。”
陈生想起了顾念之。想起了他说的话——“至少我可以选择怎么死。”
“你说得对。”陈生说,“知道就不那么害怕了。”
他走到阴九幽面前。阴九幽张开嘴。
陈生闭上眼睛。在走进去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界。雾还在,线还在,密密麻麻的因果还在。每个人头顶上都有一团雾,每团雾都在告诉他一个秘密。他不想知道这些秘密,但他知道了。他知道了所有人的秘密,除了自己的。
但他不在乎了。
他走进去。
三
阴九幽的肚子里,很暗,很安静,但也很暖和。
陈生站在里面,闭着眼睛,感受着周围的一切。他的因果眼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