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继续走。雾越来越薄,线越来越粗。然后他看到了。
黑暗中站着三个人。不,是两个人站着,一个人——坐着?他看不清。他的因果眼看的是线,不是人。人只是线的起点和终点,是因果的载体。他能看到人的轮廓,但看不清脸。脸不重要,重要的是头顶上的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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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看那个站着的人。第一个人的头顶上,有一团雾。黑色的,浓得像墨汁,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小虫子,是——怨魂。密密麻麻的怨魂,在雾里旋转着、尖叫着、撕咬着。他从来没见过这么浓的怨魂。一个人的因果里能有多少怨魂?十个,一百个,一千个。但这个人的雾里,有——他数了数。三万六千个。三万六千个怨魂在一团雾里旋转,像银河,像漩涡,像一口永远沸腾的锅。
他再看第二个站着的人。第二个人的头顶上,也有一团雾。红色的,但不是他娘那种暗红色,是一种很亮的、很刺目的、像嫁衣一样的红。红色的雾里没有怨魂,有——丝线。密密麻麻的丝线,从雾里长出来,像头发,像柳枝,像无数根被风吹动的琴弦。每一根丝线的尽头都连着一幅刺绣。刺绣很小,只有巴掌大,但每一幅刺绣里都装着一整个人生。
他再看那个坐着的人。那个人——
他愣住了。
那个人头顶上没有雾。
他从来没有见过没有雾的人。每个人头顶上都有雾,哪怕是刚出生的婴儿,头顶上也有一团很淡很淡的、几乎是透明的雾。那是命的颜色,是因果的颜色。没有雾,就意味着没有命,没有因果。但这个人明明活着——他坐在地上,嘴巴张着,像在说什么。他活着,却没有命。没有因果。
这个人是谁?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个坐着的人抬起头,朝他这边看了一眼。只是一眼,但陈生感觉自己的因果眼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被看穿的感觉。他能看到所有人的因果,但这个人——这个人好像在看他。
不是看他的脸,是看他的命。
但这个人头顶上没有雾。没有雾的人,怎么能看到别人的雾?
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那两个站着的人动了。没有皮肤的那个人伸出手,握住了穿嫁衣的那个人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骨头磨骨头,关节卡关节。然后他们说了一句话。
“走吧。”
“走。”
坐着的人张开嘴。两个人化作两道光。一道暗红色的,一道大红色的。飞进他嘴里。他咽下去。
陈生站在黑暗里,看着那个没有雾的人。那个人咽下两道光之后,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然后他抬起头,又朝陈生这边看了一眼。
“你看了很久了。”那个人说。
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不是质问,不是警惕,是一种——陈生说不上来。像顾念之第一次问他“你是不是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时的那种语气。平静的,带着一点点好奇,一点点认真。
陈生没有说话。他还在看那个人的头顶。没有雾。真的没有雾。他看了很多遍,从各个角度看,闭上眼睛看,睁开眼睛看。没有。什么都没有。像一口被烧干的井,井壁上还留着水痕,但井底已经没有水了。
“你是谁?”陈生问。
“阴九幽。”
“你头顶上为什么没有雾?”
阴九幽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头顶——这个动作很滑稽,像一个人在找自己丢了的东西。但他当然看不到。没有人能看到自己的头顶。
“没有雾?”阴九幽说。
“没有。”
“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没有命。你没有因果。你不存在。”
阴九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一种——陈生见过那种笑。在他爹死之前,在他娘掉进河里之前,在顾念之从桥上倒下去之前。那种笑是认命的笑。
“也许你说得对。”阴九幽说,“我不存在。”
陈生看着他。因果眼不自觉地开了更深的一层。他看到的不只是雾了,是雾里面的东西。阴九幽的头顶上没有雾,但他的身体里有东西。很多东西。四十一万万个。不,不是四十一万万个——是四十一万万人。他身体里有四十一万万人。
那些人头顶上都有雾。灰色的、红色的、黑色的、蓝色的、紫色的、金色的。密密麻麻的,像一片星空。但那些人不是单独的——他们被三团火连在一起。三团火在那些人中间烧着,不大,但很亮。亮得像三颗心脏。
“你身体里有人。”陈生说。
“嗯。”
“很多人。”
“嗯。”
“他们在干什么?”
“在陪。”阴九幽说,“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