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比往常更浓,整个龙潜谷都笼罩在白茫茫的纱帐里。伙房的烟囱冒出的炊烟与雾气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
陈安照例起得最早。
他蹲在伙房门口的老地方,抱着那张弓,一下一下地拉着。雾气打湿了弓弦,拉起来有点涩,但他没管,只是继续拉,一下,一下,又一下。
旁边蹲着二狗和狗剩。
二狗的弓拉得越来越稳了,节奏控制得很好,不快不慢,一下是一下。狗剩的进步还是最慢,但他不着急,每天跟着练,从不偷懒。
“狗剩,手再抬高一点。”陈安指点他,“对,就这样。”
狗剩照做,果然拉开了一点点。
“我……我拉开了!”他兴奋地喊,声音在雾气里传不远,闷闷的。
陈安点点头。
“嗯,一点点。”
二狗在旁边笑。
“你笑什么?”陈安瞪他,“你刚开始还不如他呢!”
二狗不笑了,继续拉弓。
胖伙夫端着三碗粥出来,在三人身边蹲下。
“先吃饭,吃完再练。”
陈安接过碗,咕嘟咕嘟喝完,把碗往地上一放,继续拉弓。
二狗和狗剩也跟着喝完,继续拉。
胖伙夫看着这三个并排蹲着的小身影,忍不住笑了。
“三个小倔驴。”
他站起身,端着空碗回伙房去了。
雾气里,一个一瘸一拐的身影渐渐走近。
巴根。
他在三人身后站定,看了一会儿。
“手抬高。”他对狗剩说。
狗剩照做。
“节奏慢一点。”他对二狗说。
二狗放慢速度。
“你。”他看着陈安,“今天拉了多少了?”
“五十多。”
“太少了。”巴根说,“昨天这个时候已经八十多了。”
陈安低下头,不说话。
巴根在他旁边蹲下。
“怎么了?”
陈安沉默了一会儿。
“我娘昨晚哭了。”
巴根没说话。
“她以为我睡着了。”陈安说,“但我听见了。她躲在被子里哭,很小声。”
巴根沉默了一会儿。
“她哭什么?”
陈安摇摇头。
“不知道。”
巴根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你好好练弓。”他说,“练好了,能保护她。她就不哭了。”
陈安抬起头,看着巴根。
“真的?”
“真的。”
陈安点点头,低下头继续拉弓。
一下,一下,又一下。
比刚才用力多了。
巴根站起身,望着雾气里若隐若现的窝棚区。
陈氏那个寡妇,从江陵逃出来,丈夫死在拉夫路上,一个人带着孩子,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到了莽山,分到了地,分到了窝棚,有了饭吃,但心里的苦,哪是那么容易散的。
她躲在被子里哭,不想让儿子看见。
陈安听见了,也不说。
母子俩都在忍着。
巴根想起自己的老婆孩子。他们在草原上,死了很多年了。有时候半夜醒来,他也会想起他们。但他不会哭,早就不会了。
他转身,一瘸一拐地往俘虏营走去。
今天还有一堆事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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俘虏营里,雾气还没散尽。
三千多人已经起来了,排着队领粥。队伍拉得很长,弯弯曲曲地穿过营地,像一条看不见头尾的河。
巴根站在木台上,看着下面的人群。
昨天那场冲突之后,气氛缓和了不少。蒙古人和汉人排队的时候不再刻意分开,有几个还站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虽然说的可能是天气、可能是粥的稀稠,但至少说话了。
石头已经去伙房帮忙了。他一瘸一拐地拎着水桶,从井边走到伙房,走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步都很用力。胖伙夫看见他,喊了一声:“石头!把水倒缸里!”
“哎!”石头应了一声,走得更用力了。
巴根嘴角微微扬起。
他走下木台,在营地里转了一圈。走到一处窝棚前,他停下来。
里面住着几个重伤的俘虏,都是动不了的。他掀开草帘,探头进去看了看。
“今天怎么样?”
一个躺在铺上的年轻人挣扎着要起来。
“别动。”巴根按住他,“问你怎么样。”
年轻人笑了笑。
“好多了。昨天那个大夫来看过,说再养几天就能下地。”
巴根点点头。
“好好养。养好了,给你找活干。”
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