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襄摇头:“我不记得。我只记得……我好像答应过谁,要一起离开这个地方。可我想不起他是谁。”
牧燃闭了闭眼。
记忆清除了。
不是昏迷,不是失忆,是某种更高层次的抹除——就像命运之笔把一段经历直接划掉了。她还记得片段,可连接它们的线断了。她忘了他是谁,忘了他们一起走过的路,忘了他为她烧掉的身体,忘了他在塔顶跪着献祭自己的那一刻。
可她还活着。
神格被剥离了,却没有死。她不再是容器,也不再是祭品。她自由了。
代价是他。
他用尽一切换来的第三条路,最终的结果,是她活下来,却不记得他。
远处传来一声号角。
低沉,悠长,像是从地底传来的战鼓。牧燃睁开眼,望向塔外。灰烬漩涡还在旋转,但边缘已经开始收缩,像是通道即将关闭。而在漩涡之外,隐约能看到人影移动,铠甲反射着微光,兵器列阵的寒芒一闪而过。
联军没散。
他们回来了,而且比之前更齐整。号角声不是试探,是集结令。他们知道古塔出了变故,知道里面有人打破了神律,所以这次不会再留余地。他们不会允许一个脱离掌控的容器存在,更不会容忍一个逆流者存活于世。
白襄也听见了,她皱眉看向外面:“那是敌人?”
牧燃没回答。
他试着动了动手,发现右臂还能抬一点。他慢慢将手掌贴回地面,想再引一丝灰晶能量出来。可这一次,纹路只蔓延了几寸就断了,像是燃料耗尽的炉火。
灯焰真的在熄。
他知道,当永夜灯芯彻底熄灭时,他的身体会瞬间崩解,连灰都不会剩下。这不是死亡,而是彻底的消亡——从因果链中被抹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抬头,看着白襄。
她的眼神干净,没有负担,也没有痛苦。她现在可以走了,走得远远的,找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重新开始。她不用背负什么,也不用记得什么。
这才是真正的解脱。
可他不甘心。
他不是为了让她忘记他才走到这里的。
他不是为了这一句“你是谁”,就烧掉十年寿命、斩断血脉、背叛宗门、踏碎天规的。
他咬牙,想撑起身子,可膝盖刚用力,骨头就发出脆响,像是随时会碎。他咳了一声,嘴里全是灰。
“你别动。”白襄忽然说,伸手扶住他肩膀,“你快不行了。”
“你还知道……我快不行了?”他苦笑,“那你总该记得,你现在活着,是因为谁。”
白襄顿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我知道……是你救了我。可我不知道为什么你要这么做。我们……以前很熟吗?”
牧燃没说话。
他想说,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在寒冬里替我挡过鞭子,我在暴雨中为你烧过命。你说不想一个人留在下面看我飞,我说你要好好活着。我们不是主仆,不是棋子,是彼此唯一的家。
他曾在一个雷雨夜背着发烧的她翻越三座山,只为找一味草药;她也曾在他被囚禁时,偷偷割破手指,把血滴进符文阵中,替他续命三天。他们曾在废墟里分食一块干饼,笑着说自己是天下最富有的人;也在星空下约定,若有一天能逃出去,就去南方种一片桃林。
可这些话,她说不定永远都不会信了。
因为对她来说,那段记忆已经不存在了。
他又咳了一口灰,手指微微发抖。他知道再这样下去,他撑不过半个时辰。可外面的号角声越来越近,联军不会给他时间慢慢等死。
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慢慢抬起左手,从怀里摸出一块东西——是白襄之前穿的那件旧袍角,焦黑,脆弱,边角还沾着一点干涸的血迹。他一直带着,哪怕身体快散了也没丢。那是她在逃亡途中被刀锋划破的衣角,他曾用它包扎过伤口,也曾把它贴在胸口,当作护身符。
他把它塞进白襄手里。
“拿着。”他说,“别问为什么,也别丢。如果哪天你突然想起什么,或者遇到一个叫牧澄的人……把这个给她看。”
白襄低头看着那块破布,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边缘:“牧澄?那是谁?”
“我妹妹。”他说,声音低了下去,“也是我来这儿的原因。”
当年神殿选中容器,原定人选是牧澄。可他抢在名单公布前,用自己的命格替换了她的。他骗过了占星台,瞒过了监察使,甚至骗过了时间本身。他成了那个被标记的人,而她得以平安长大,嫁人生子,活在一个偏僻小镇里,连梦都不会做到这片废土。
他从未后悔。
白襄还想问,可就在这时,塔外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像是千军万马同时踏地。灰烬漩涡剧烈晃动,通道边缘开始崩解,碎石簌簌落下。
联军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