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他打断她,声音哑但很坚决,“你受伤了,走不快。他们已经留下记号,追兵马上到。你落单必死。”
“那你呢?还能撑多久?”
他没答,只是站直,再次弯腰:“上来。”
她看着他后背,衣服已经被灰蚀穿好几个洞,露出下面灰白的组织,像树皮剥落后露出的木头。她知道,这些地方一旦彻底化灰,就再也回不去了——不是死,是彻底消失。
她趴上去,抱住他脖子,脸贴在他背上,轻声说:“我不怕死。我只怕你一个人走完这条路。”
他站直,继续走。
第十七块石头。
第十八块。
风从山脊吹来,带着潮湿腥味。那是灰海的气息——腐烂、陈旧,越靠近就越浓。空气里的星辉越来越少,生机也被一点点吞掉。
牧燃呼吸越来越急,每次吸气都会带出灰渣。他左手开始发抖,托着白襄的手在晃,但从没松开。
“还有多远?”她问。
“两百步。”他说,“翻过去就是裂口。过了那里,他们就追不上。”
“你能到吗?”
他没说话,只是继续走,脚步重但稳,像一台坏到极限还在转的机器。
走到第二十块石头时,他抬手摸了摸耳朵。那里有道疤,小时候为护妹妹被伤的。现在那道疤也开始泛灰,边缘翘起,轻轻一碰就会碎。
他收回手,低声说:“能到。”
白襄把脸贴在他背上,声音很柔:“你要真倒下了,我就背着你走。哪怕你是灰,我也要把你带到她身边。”
他嘴角动了动,没笑,眼神却软了一下。
第二十一块石头。
第二十二块。
前面通道变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两边石头高耸,头顶只剩一条天光。这是最后一段险路,过去就是山脊。岩壁上有古老符文,已经看不清了。只有风在石头缝里来回吹,像有人在低语。
牧燃刚走进去,右小腿突然空了。下半条腿瞬间化成灰,被风吹走。他身子一歪,重重撞上石头。
白襄惊叫:“牧燃!”
他靠着石头喘气,低头看——右腿只剩大腿连着,断口处的灰像沙子一样慢慢流走。他用左手把残腿裹进衣服,防止灰再散。然后摸了摸胸口,确认碎片还在。
“没事。”他说,“还能走。”
白襄看着他,眼睛红了:“你根本不是人,你是疯子。你明明知道结果,还要往前冲?”
他靠着石头一步步挪,左腿撑着全身重量。每走一步,地上就留下淡淡的灰印,像脚印,也像墓碑上的字。
“我不是疯。”他说,声音平静,“我只是答应过她,要带她回家。那天她拉着我的手说‘哥哥别丢下我’,我就算死也不能反悔。”
白襄趴在他背上,手抠住他肩膀,指甲几乎掐进肉里:“那我陪你。不管你能不能到,我都陪你走到最后。就算你变成灰,我也替你走下去。”
他没说话,继续往前。
第二十三块石头。
第二十四块。
风从通道尽头吹进来,带着灰海的寒意。前面已经能看到山脊的坡道,斜斜通向天空。天快亮了,但天边只有惨白的光,像大地睁开了疲惫的眼睛。
牧燃左腿开始抖,肌肉早就坏了,全靠灰撑着。他知道撑不了多久,但他必须翻过去。只要上山脊,就能看见裂口,就能进渊阙,就能见到她。
他抬起脚,踩上第二十五块石头。
左腿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倒。
白襄大喊:“别倒!”
他用手撑住地面,硬撑着站起来。手掌磨破,血混着灰结成块。鲜血滴在地上,立刻被风吹走,不留一点痕迹。
他喘着气,抬头看——山顶就在眼前。
他抹掉脸上的灰,低声说:“妹妹……等我……我还活着……我没丢下你……”
然后他再次站起,拖着残躯,一步一步朝山脊爬去。没有腿,他就用手肘和剩下的身体往前挪;没有力气,他就靠念头撑着。
白襄趴在他背上,手指紧紧抓着他衣服,声音发抖:“我在……我陪着你……你不是一个人……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风呼啸而过,卷起漫天灰尘,好像天地也在为他们哭。而在远处山谷深处,那点光依旧在闪,一下,又一下,从未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