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吹进来,很冷。她不说话,转身在石头堆里翻东西。她找到几块破布、半袋炒面、一个铁皮锅。锅底裂了缝,但还能用。她把锅架在两块石头中间,捡了些枯枝点火。火苗烧起来,冒烟,熏得她眼睛发酸,但她没哭。
水是刚才从山沟接的,浑浊有泥。煮开后上面浮着白沫。她倒了一把炒面进去搅匀,加了点盐。汤很稀,颜色灰,但至少是热的。她盯着锅看,水汽往上冒,模糊了视线。这汤救不了命,但能让他多撑一会儿。
“喝点。”她端着碗蹲到牧燃身边,扶起他的头。他嘴干裂,下巴上有死皮脱落。她用勺子碰他嘴唇,汤顺着嘴角流下去,湿了他的衣服。
牧燃动了动喉咙,睁开了眼。眼神一开始是散的,后来慢慢看清了她。
“你在……做什么?”
“喝完再说。”她把勺子塞进他嘴里。
他咽得很慢,每吞一口都皱眉,像是胸口疼。但他还是坚持喝,一口一口,喝了大半碗。最后一口下肚,他喘了几声,一直按着胸口的手终于松开了。那里插着一块黑色碎片,像是从星脉里掉出来的,正在一点点毁掉他。
白襄看着他的左臂。整条手臂黑得像烧焦的木头,表面裂开小缝,有灰在飘出来。但现在,灰比之前少了一些。不是停了,是变慢了。
“有用?”她问。
牧燃点点头,声音很小:“暖了一下。”
“那就够了。”她放下碗,伸手摸他后背。衣服湿透,冷得像冰,她没缩手,反而贴得更紧,“我靠着你,给你点温度。”
牧燃没动,也没推开她。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没必要这样。”
“什么没必要?”
“陪我走这条路。”他声音很低,“你现在回去还来得及。只要说不认识我,没人会找你麻烦。你还有家,还有名字,还有以后。而我……我已经是个死人了。”
白襄冷笑一下,眼角抽了抽。“你以为我是为了讲义气才留下的?为了兄弟情?我不是那种冲动的人。”
他没说话,只看着火堆。
“我留下,是因为我知道你要做什么。”她说,语气平静但坚定,“你不是逃,也不是抢东西。你是想打破这个规则的人。这种事,我不可能不管。这个世界压得太久,有人装看不见,有人跪着活,但总得有人站出来,哪怕只能砸出一道缝。”
牧燃转头看她。眼窝深陷,可目光还在,像夜里没灭的火星。
“你会死的。”他说。
“你也一样。”她看着他,眼神不躲,“既然都要死,为什么不一起走?至少……路上不那么冷。”
风刮进来,火苗歪了一下。锅底剩下的汤“滋”了一声,熄了。天色发白,照得人脸青,没有一点血色。远处的山像断掉的脊椎,横在灰蒙蒙的天边。
白襄靠着石头坐下,腿伸直,脚踝上的伤渗出血,染红了裤子。她没管,把手放在牧燃手腕上。脉搏很弱,但还在跳。每一次跳动,都说明他还活着。
“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吗?”她突然问。
“哪件?”
“你第一次进拾灰场那天。”她声音低了,“他们让你去捡最里面的烬块,说是测胆量。其实那地方塌过一次,随时会再陷。没人敢去,可你去了。你说你不捡就没饭吃,妹妹就没药吃。”
牧燃闭上眼,喉结动了动。“我记得。那天回来,我在井边洗了三遍,可灰还是从皮肤里冒出来。”
“别人笑你傻,说你会被吞干净。”白襄接着说,“只有你知道,你没得选。现在也一样。”
“现在也一样。”他说。
“不一样。”白襄摇头,声音轻但坚决,“那时候你一个人扛。现在有人陪你一起扛。”
牧燃沉默了很久。风吹过岩石,发出沙沙声。他的呼吸慢慢平稳,胸口不再那么急。
然后他说:“谢谢你,白襄。”
这三个字很轻,几乎被风吹走。可白襄听到了。她愣了一下,笑了,眼角有点湿。“说什么傻话。我们是朋友。”
“我不是那种人。”他睁开眼,看着她,“我一直觉得,只要我自己撑住就行。我不需要帮,也不该连累别人。可是今天……我差点倒下。不是因为伤,是因为冷。那种冷是从骨头里来的,像整个人要化成灰,被风吹走。”
“你没倒。”她说。
“是因为你。”他低声说,“如果不是你背我到这里,如果不是这碗汤,我现在已经散了。我以前不信这些,但现在我知道,有些路,真的不能一个人走。”
白襄没说话,把手盖在他的手上。那只手冷得像铁,她没松开。她知道,现在的温度,不只是身体的热,是一种承诺。
远处传来一声鸟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