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襄坐在他旁边,肩膀上的血已经不流了,结了一层厚厚的痂。她听见他呼吸稳了些,就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还能走吗?”
他没说话,只是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但白襄知道他在想什么。那不是希望,是决定要继续往前走。她懂这种眼神。不能停,也不能倒下。如果停下,这个地下世界就会把他们吞掉。
她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断刀放在腿上。刀刃卷了边,手柄上沾着干掉的血和灰。她用袖子擦了擦手,重新握住刀。手指碰到刀柄时有点发麻,那是旧伤在疼。但她不能放手。这把刀现在不只是武器,还是支撑她走路的东西。
牧燃抬起右臂,手臂断的地方一片焦黑,骨头露在外面,肌肉像枯藤一样缠着。他闭上眼睛,掌心冒出一点灰色的雾,在空中变成一根细棍,贴在断口处固定住。棍子很烫,碰到肉时冒烟,但他脸上没有表情,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白襄看得清楚——他额头上的汗滑到鬓角就停住了,好像连身体都在忍着不抖。
两人一前一后站了起来。牧燃扶着墙,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泥里。白襄走在外侧,刀尖点地,替他挡可能塌下来的地方。她比他矮半寸,看起来更瘦,但现在却像一堵墙,默默护着他。
通道还是原来的样子。角落堆着碎石,地上有打斗留下的划痕。之前裂开的地面现在已经合上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空气也不一样了,以前是灰尘味,现在多了点像铁锈的味道,有点腥。
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得很慢。牧燃的脚步拖在地上,发出沙沙声。白襄时不时回头看他,见他还站着,才继续走。她想起小时候在废墟里流浪的日子,那时靠听脚步声判断对方是不是还活着。现在声音很小,但她还是能听出是他。
走了大概一会儿,通道变宽了。前面出现一面墙,中间有个矮门,得低头才能进去。门框上有刻痕,歪歪扭扭的,像是很久以前有人用指甲抠出来的。白襄伸手摸了摸,感觉很粗糙——这些痕迹不是乱画的,是一圈一圈的符号,有点像封印。
“进去看看。”她说。
牧燃点点头。
两人弯腰进屋。里面不大,四面墙空空的,只有中间靠着一块半人高的石板。石板有很多裂纹,上面刻着字。有的字很深,像是刚刻的,有的已经看不清了,只能看到边缘的凿痕。
白襄走近几步,借着门口的光念出来:
“登神之阶……始于烬火。”
念完,她回头看牧燃。
他站在门口没动,脸色更白了。嘴唇动了动,没出声。那一瞬间,白襄看见他眼里闪过一丝红光,很快又没了,像是想起了什么。
她又低头看第二行:“无瑕之体,承天道裂痕。”
声音低了些:“这是说澄儿?”
牧燃终于走进来。他走到石板前,伸出右手,指尖轻轻碰那行字。
突然,灰从他指缝里流出来,顺着刻痕爬上去,像被吸进去一样。原本模糊的字迹开始发亮,第三行显现出来:“拾灰者为薪,燃尽自身,照通天路。”
白襄盯着这句话,喉咙动了一下。
屋里很安静。外面没有风,也没有声音。只有牧燃的呼吸,短促而沉重,像火灭了又点燃。他的手还贴在石板上,灰不断往外渗,好像他的身体正在一点点烧掉。
他又看第一句,“登神之阶,始于烬火”。这次看了很久。
“你的路……早就写在这里了。”白襄小声说。
他收回手,灰停了。石板上的光也暗下去。
“不是我的路。”他说,“是她的劫。”
白襄没说话。
他知道澄儿成为神女,不是荣耀,是牺牲。所谓无瑕之体,其实是能承受更多痛苦的身体。所谓的登神之路,不需要神,只需要燃料。一代代“神”,都是被送上祭坛的人,名字被抹去,故事被改写,最后变成维持这个系统的零件。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三根手指还能动,别的已经僵硬发黑。每次用灰,都是在烧自己。一百年内不成神,就会彻底变成灰。他以前以为这是代价,后来才明白——这才是目的。
可现在看来,这条路,也许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活。
“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吗?”他忽然问。
白襄愣了一下:“记得一些。”
“那时候我们在底下捡灰,翻废墟找能烧的东西。有一年冬天特别冷,你给了我半块烤饼。”
“我记得。”
“你说,总有一天我们会走出去。”
她看着他:“我们现在就在走。”
他摇头:“不是为了出去。是为了把她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