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燃站在第一级台阶上。他的左眼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右眼什么也看不见。他感觉整个人像被吸住,快要掉进黑暗里。他没擦汗,也没动手指,只是把脚往前挪了一点。整只脚踩在台阶最前面,石头轻轻抖了一下,好像有反应。
白襄的手还在他手里。
她的手很冷,手指发青,但她一直没松开。她咳了一声,嘴角流出血丝,血滴在台阶上,很快不见了,像是被石头吃掉了。
空中站着一个人。
他浮在二十级台阶上面,脚下没有东西,却站得很稳。他穿着黑袍,脸上蒙着一层光雾,看不清脸,只有眼睛清楚——又黑又深,里面有一点亮光,像星星快灭了。
“你们以为这样就能上去?”
声音不大,但听起来很重,像打在脑袋里。牧燃胸口发闷,喘不过气。他咬着牙不说话。白襄也不说话,只是用力抓紧他的手,指甲都快掐进他肉里了。那点疼让他知道,他还活着,还能感觉到她。
那人抬起手,掌心朝下。
整条台阶猛地一震。正在出现的台阶停住了,第三级以后的全都悬在半空,像断掉的骨头卡在那里。空气里传来一股怪味,像烧焦的布泡了水,很难闻。那是规则坏了的味道,是这个世界开始裂开的信号。
牧燃膝盖一软,差点跪倒。他用左手撑住断掉的戟,尖头插进石缝,才没倒下。右手还在流血,血和灰一起滴下来,落在台阶边上。就在那一刻,裂缝慢慢合上了——好像这台阶记得谁用血走过它。
白襄小声说:“别听他说什么。”
她的声音哑,但很清楚,每个字都很用力。
“我们已经上来了。能不能走完,是我们自己的事。”
牧燃点点头,没回头也知道她在说什么。这不是别人给的路,也不是神打开的门。他们是自己闯进来的,踩着别人的尸体,熬过痛苦,一路流血走到这里。穿过森林时,脚下是死人;过深渊时,耳边都是临死的人在说话;翻墙时,皮肤一块块烂掉,只有意志没断。
他们不是来求人的。
他们是来走路的。
那人看着他们,没再动手,但压力还在。四面八方都在压过来,像整座山砸在肩上。牧燃左腿发麻,肌肉抽筋,但他不动。他知道,只要后退一步,就会彻底倒下,再也起不来。身体可以碎,骨头可以断,但腰不能弯。
白襄咳得更厉害了。她身子歪了一下,又挺直了。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但她不能倒。如果她倒了,他也会垮。她最清楚,牧燃能走到今天,不只是靠他自己。每次他快崩溃,都是她用最后一点力气拉他回来;每次他迷路,都是她一遍遍喊他名字,直到他睁眼。
她使劲捏了一下手。
牧燃感觉到了,也回捏了一下。
两人站在一起,肩膀挨着,脚没往后移。他们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连在一起,像两个人变成一个命。
那人又开口:“以前的拾灰者,上百人。他们都停在第一级。有人硬闯,被梯子吞了;有人跪下求路,变成灰。你们的身体已经到极限,意识随时会散。凭什么觉得自己能行?”
牧燃低头看自己的手。
血还在流,手指开始变透明,像要化成烟。皮肤上有细小的裂纹,像瓷器快碎了。他没抬头,慢慢举起手,沾满血和灰,放进白襄手里,紧紧握住。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的命也交出去了。
他抬起头,看向空中那人。
这一次,他对上那双眼睛。
没有躲,也没有怕。
他说:“我不是来成神的。”
声音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刻出来的一样。
“我是来开门的。”
那人没说话。
风没动,光没闪,空气像冻住了。
几秒后,他慢慢放下手。
台阶的震动小了一些。第一级虽然暗了,但没继续坏。那层灰壳稳住了,表面多了一道痕迹——很浅,像被人用手划了一下。五指张开,指向上面。
牧燃看到了。
他低头看自己手掌——满是血和灰,指尖几乎透明。可那道痕迹,正好和他掌心的生命线对上了。他明白了:这台阶认的,不是力量,不是资格,而是真正走过它的人。
他再次抬脚,往前推了半寸。
整只脚,完全踏上第一级最前端。
石头轻轻一震。
像是回应。
白襄也上前半步。
两人并肩站着,肩膀贴着,手握着手。
空中的人不再说话。
但他们知道,这一关还没过去。
路没断。
人没倒。
还能走。
牧燃的右眼彻底瞎了。他只能用左眼看,视线模糊,像隔着湿布。他看见白襄的脸——瘦,白,额头有汗,嘴角却有一丝笑——很弱,但很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