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凌晨,外面起了雾,地面湿漉漉的,像下过一场雨。牧燃站起来试试腿,还能走,但右膝一弯就疼得厉害。白襄扶着墙站起来,脸色比昨天更差,嘴唇几乎没颜色,但她没说不行。
他们离开山缝,往东北方向走。
这片荒原很难走。天光忽明忽暗,走着走着太阳突然落了,再抬头又变成中午。时间在这里乱了,像棋盘被打翻,前后不分。地上有很多裂缝,踩上去会塌,下面是黑土和骨头,有时还能看到半截锈剑或破面具。牧燃走在前面,每一步都先试探,用短刀敲地面,听声音判断能不能踩。
他的右眼彻底瞎了,左眼也只能看清几步远。世界在他眼里就是一团团移动的影子。他靠体内灰流动的速度来判断时间——当灰流变慢时,说明外面时间乱了,就得停下。那种时候,他会全身发冷,心跳变慢,像灵魂也被拖住了。
第三天傍晚,他晕倒了一次。
倒在一条干河床上,全身抽搐,嘴里冒出灰沫,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身体里冲出来。白襄把他翻过来,按住他肩膀,一遍遍叫他名字。他睁不开眼,只听见她在喊,声音从平静变成着急,最后带着哭腔。她撕开他衣服,在他胸口画了个符,用手指蘸血,一笔一划刻进皮肤,嘴里念着一段没人听过的咒语。
过了很久,他才喘上气。睁开眼时,看见她脸上全是泪,却强撑着不倒。
她拖着他走了百步,找到一棵死树靠着。那棵树没皮没叶子,枝干扭曲,像鬼的手,但居然没烂。第二天早上,他又醒了。
他们继续走。
第四天清晨,雾里出现一片大石头。石头排得奇怪,不像自然形成,倒像有人摆的——十二根大柱围成一圈,中间有一道高高的门,门上面有字,但已经被磨平了,只剩几道划痕,像是被人故意擦掉的记忆。
地图上的终点到了。
牧燃站在门前,感觉空气变了。前面有一层灰雾,很厚,像墙一样挡着,风吹不过去。他伸手推,手碰到雾像撞到硬东西,反弹回来,震得手掌发麻,整条胳膊都麻了。白襄试着绕过去,结果雾跟着她动,一直拦着路,好像有意识一样。
这不是普通的雾。
他们试了好几次都没用。牧燃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道在登神梯上裂开的伤口还在飘灰。他忽然想到什么,拿出短刀在掌心划了一道。血流出来,混着灰一起滴到地上,发出“嗤”的一声,像水滴进火里。
就在那一刻,灰雾动了。
像水面被搅动,开始旋转,中间裂开一道缝,不大,刚好够一个人侧身进去。雾边泛起微光,好像回应某种古老的约定。
白襄想上前,被他拦住。
“我先。”他说。
“为什么?”
“我一半身子都是灰,要是里面有毒或者机关,死不了。你不行。”
她没争,退后一步。但她的眼神告诉他:如果你不回来,我也不会活。
牧燃走进去。刚进去,背后就有异样感觉。他回头,发现飘散的灰自动聚起来,在空中形成一层薄壳,贴在他背上,像一件看不见的护甲。下一秒,白襄也进来了,那层灰壳轻轻一震,把她也裹住,好像承认她也能进。
他们站在一条通道里。
身后的缝隙正在合拢。灰雾重新闭合,像从来没打开过。通道墙发光,看不出是什么做的,不是石头也不是金属,摸起来温润像玉,但很硬。地面平整,没有脚印,也不沾灰。空气很静,能听见彼此呼吸,甚至能听到对方心跳。
牧燃转身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知道,回不去了。
白襄站到他身边,手里多了块碎玉片。那是她从地图背面拆下来的,之前没注意。她捏着它,手指摩挲表面,忽然觉得有点热。她凑近看,借着微光细瞧——玉片里面有些极细的纹路,像是藏着文字,或者一幅小星图。
“这东西不对劲。”她说。
牧燃没说话。他在看地面。刚才他们进来时留下湿脚印,现在那些印子正在变淡,像是被地面吸收了。他蹲下,用手蹭了蹭地板,指尖有点温热。
这块地,好像是活的。
远处,通道尽头有光。很弱,一闪一闪,像风中的蜡烛。但他们不敢靠近。在这种地方,任何光都可能是陷阱,任何温暖都可能带来危险。
风还在吹,但在这一刻,它再也找不到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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