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利亚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她语气感慨,不是否定,甚至有某种憧憬,但显然并不认同:
“你故乡的词汇,总是这么……充满矛盾的希望。”
“矛盾,但存在。”
渡鸦说:“知识爆炸的时代,往往伴随着群体性的精神亢奋。
“人们相信未来,相信自己的智力能攻克一切难关。
“那也是一种狂热,对象是‘进步’。
“你可以作为进步的实体化身。”
“不可能。”阿尔利亚摇摇头,“信仰是交出思考,换取庇护。你要他们一边对我顶礼膜拜,高呼我的名号,一边又在实验室里质疑我的每一道神谕,推演世界的本源?”
“不是质疑你。”渡鸦修正道:
“是质疑世界。你可以将自己定义为智慧或探索。
“探究深奥的规律,就是在践行你的道路;解开一个谜题,便是取悦你的仪式。
“这并不矛盾。”
阿尔利亚沉默了数息。林间的光影似乎都凝滞了。
“这确实可行。”她最终说,
“但决定我强弱的,是信仰的狂热程度与总量。一个随时可能覆灭的群体,对希望的虔诚,远高于一个有时间胡思乱想的群体。”
“我同意。”
渡鸦干脆地回答。
这让阿尔利亚的灵体怔了一下。
“但总量呢?”渡鸦继续,“一千万挣扎的人里,五成对你狂热,是五百万。五千万生活尚可的人里,哪怕只有两成将探索视为神圣,也有一千万。后者难道不更可观?”
阿尔利亚的灵体飘近了些。
“你说得轻松。”她的声音带着实务时的冷硬:
“让五千万人生活尚可,需要秩序,需要应对自然与人为的无数变数。
“这本身就在持续消耗我的力量。而让一千万人活在绝境,我只需定期降下灾难,再给予刚好的施舍。前者是经营一个帝国,后者是管理一群牲畜。
“消耗的力量完全不同。也能剩下不少时间。”
渡鸦没法和有过实际统治经验的阿尔利亚辩论这个。
但他敏锐地注意到另外一件事:“剩下的时间?”
渡鸦追问,“你是准备独立解决自己的灵魂被固定的问题?”
“当然。”阿尔利亚答得毫不迟疑,甚至理所当然。
渡鸦哦了一声。
明白自己一直觉得矛盾的地方在哪了:
“你笃定自己只需要暂时忍耐现状,就能解决问题。”
阿尔利亚的灵体微微扬起了下巴。
“还能是谁?”她反问:“是指望那些腐烂的前文明?或者神?最有可能解开这道题目的,当然是我。至少,我清楚问题在哪儿,并且渴望改变它。这份动机谁有?”
渡鸦沉默了。
已经和事实无关了。
取得过伟大成就的人,当然会出现非自己不可的想法。
“那么,抛开理念。”
渡鸦转换了方向:“我们或许该做些更实际的验证。
“比如,找几处人口规模,地理环境,外界条件都近似的城镇或村庄。
“用不同的方式引导,管理。
“施加不同程度的安全压力与信仰引导。
“设置对照,收集数据,分析何种模式下,你获得信仰的效率最高……
李冰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
而阿尔利亚只是摇了摇头:
“这种对比没有多少意义。人口数量一旦变化,其本身的行径就会改变。十人的部落,百人的村落,千人的城镇,万人的城市……它们不是人数的累加,而是不同物种。”
她灵体的目光投向远方。
仿佛穿越森林,看到了她记忆中的广袤疆土。
“我所明确的是,子民对我最崇敬的时期,并非帝国的繁荣世纪。而是更早的时候,大陆烽烟四起,怪物自荒野滋生,王国彼此攻伐,生存本身成了挑战。”
她的声音像是怀念,又像是确认某个残酷的真理。
“我带领军团收复失地,净化森林,征服巨龙,将安全地带一点点拓宽。每收复一个村庄,每清理一片区域的威胁,幸存者眼中迸发出的那种光芒……那种炽热,后世无法比较。”
绝境,是信仰的熔炉。
而她,曾亲手掌控那座熔炉。
现在打算再造一个。
说到这,阿尔利亚补充道,“而且,如果我在世界变故到来前没法解决问题,那么这种狂热还能阻挡其他神和古文明的复苏。
风卷起几片落叶,在阿尔利亚灵体周围打了个旋,又无声落下。
短暂的沉静后,渡鸦开口说:
“实际上,你可以将整块大陆分为无数个争斗的小国家。给他们设置不同的技术路线,迫使他们只能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