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向那三个缅甸商人,用不太熟练的缅语夹杂着汉语说:“以后你们的翡翠、红木、水果,可以直接在这里交易。手续一站式办理,货款当天结算。不用再像现在这样,货物要倒好几手,钱要等好几天。”
为首的缅甸商人吴温吞仔细看着规划图,又看了看眼前这片刚刚清空的场地。他是个精明的生意人,在瑞丽做了二十多年翡翠生意,能说一口流利的云南方言。“周书记,规划很好。但是——”他指了指不远处,“那些人家怎么办?”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是一片低矮的棚户区。二十几户人家沿着边境线搭建的简易房屋,像贴在大地上的补丁。有些是竹楼,竹篾墙壁已经发黑;有些是石棉瓦房,瓦片残缺不全;最边上的一间甚至是用废旧集装箱改装的,锈迹斑斑。那里晾晒着衣服——有小孩的背心,有女人的筒裙,有男人的工装;有孩子在奔跑嬉戏;有老人在门口的小凳上晒太阳,手里编着竹筐;还有炊烟从几户人家升起,是准备做早饭了。
那是历史遗留问题——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一些边民在边境线附近搭建了临时住所,后来就住了下来。他们中有的有中国户籍,有的是缅甸籍但长期在此生活,情况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周明华沉默了片刻。他早就知道这个问题,也一直在想办法解决,但每次看到这片棚户区,心里还是会堵得慌。他转身对身后的工作人员说:“把登记册拿来。”
一本厚厚的册子递到他手中。册子的封面已经磨破了边,里面的纸张也因为反复翻阅而起了毛边。周明华翻开,一页一页地念,声音不大,但在清晨的空气中很清晰:
“岩保,六十二岁,中国籍,住在这里三十八年,以编竹器为生。女儿嫁到腾冲,儿子在广东打工,每年春节回来一次。有高血压,药不能断。”
“玛努,五十八岁,缅甸籍,住在这里三十一年,丈夫十年前在矿上事故去世,独自抚养两个孙子,靠卖米线糊口。大孙子在瑞丽读初中,成绩很好。”
“岩三,四十七岁,双重身份,在中国这边做小生意,在缅甸那边有土地,每天往返。妻子是缅甸人,在老家照顾老人。有三个孩子,两个在中国读书,一个在缅甸。”
“玉恩,三十九岁,中国籍,丈夫吸毒去世后独自带女儿生活。在贸易区打零工,收入不稳定。女儿有先天性心脏病,需要定期复查。”
他一连念了十几户的情况,每念一户,就抬头看看那片棚户区,仿佛能透过简陋的房屋,看到里面一个个具体的人生——岩保那双因常年编竹而变形的手,玛努凌晨三点就起来熬汤的背影,岩三每天在边境线上来回奔波的脚步,玉恩抱着女儿去医院的焦急眼神……
念完了,他把登记册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册子很旧了,但他的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他抬起头,看向吴温吞:“吴老板,你问得好。这些人怎么办,是我们首先要解决的问题。”
他招招手,一个年轻干部跑过来。小伙子叫杨帆,是市委办新来的选调生,戴着黑框眼镜,脸上还带着学生气。“小杨,安置方案出来了吗?”
“出来了周书记。”杨帆递上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我们做了三个方案:一是在贸易区附近建安置小区,成本高但彻底;二是在原址附近升级改造,保留他们的生活圈但影响规划;三是货币补偿,让他们自己选择去向。”
周明华接过文件,翻了翻,摇摇头:“纸上谈兵。”他把文件递还给杨帆,拍了拍小伙子的肩膀,“小杨,你记住,做群众工作,最重要的是要懂得换位思考。你写的这些方案都很好,但少了最重要的东西——人心。”
他看着那片棚户区,晨光中,有扇门开了,一个老太太端着一盆水出来,泼在门口的空地上。“走,我们去听听他们自己怎么说。”
棚户区里,二十几户人家已经聚在了一起。消息传得快,大家都知道市委书记来了,可能要谈拆迁的事。人们脸上有不安,有担忧,有期待,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看到周明华带着一群人走过来,大家显得有些紧张。妇女们把孩子们往后拉,男人们下意识地往前站了站。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被推举出来说话——他是这里年纪最大的岩保。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脚上是自己编的草鞋,手里还拿着一个没编完的竹篮。他走到周明华面前,腰有些佝偻,但努力挺直了。
“书记,我们听说这里要拆?”岩保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害怕,是那种长期生活在边缘的人面对权力时本能的紧张,“我们这些老骨头,还能去哪儿啊?我在这里住了三十八年,这竹楼的一根竹子、一块篾片,都是我亲手弄的……”
周明华没有直接回答。他左右看了看,搬起墙角一个倒扣着的小板凳——那是岩保平时编竹器时坐的,凳面磨得光滑发亮。他把小板凳放在地上,自己坐下了,又指了指旁边另一张小凳:“岩保大叔,您也坐。咱们坐着说。”
岩保愣住了。他活了六十二年,见过不少干部,但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