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勐腊县施工指挥部值班室的电话刺耳地响起来。值班员小赵从行军床上弹起来,抓起话筒的手还带着睡意。
“指挥部吗?K37+500段边坡塌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混杂着雨声和嘈杂的人声,几乎是在嘶喊,“山体滑坡!埋了半幅路基!有一台挖掘机差点被推下去!”
小赵的睡意瞬间全无。K37+500,那是“光明路”工程中最险要的路段之一,贴着悬崖,下面是百米深的怒江支流。“人员伤亡情况?”
“万幸!司机跳车及时,只是擦伤!但塌方量太大了,估计有两千方!路完全断了!”
“我马上报告!”
五分钟后,勐腊县委书记岩温的电话被打通。这位傣族汉子在听完汇报后沉默了三秒:“启动三级应急预案。我四十分钟后到现场。通知交通局、自然资源局、应急管理局主要负责人,同步赶往。还有——”他顿了顿,“通知王建国总工程师。”
“王总在腾冲那边……”
“我知道他在哪儿。”岩温的声音不容置疑,“打通他的卫星电话,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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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腾冲边境公路工地。
王建国正在临时板房里,对着一张地质雷达图谱皱眉。连续一周的降雨让这片区域的土壤含水量饱和,他们已经三次监测到山体微小位移。此刻他手边的对讲机里,各作业面正陆续报告着晨间巡查情况。
卫星电话就是在这时响起的。听完勐腊那边的汇报,王建国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他走到窗前,外面雨幕如织,远山隐在灰白色的水汽里。
“备车,去勐腊。”他对助手说,同时抓起了桌上的安全帽,“通知咱们的地质组、测量组,带上全套设备,跟我走。”
“王总,这边雨这么大,路上怕是不安全……”
“塌方现场更不安全。”王建国已经往外走,“那是咱们设计的路段,出了问题,咱们必须第一个到。”
越野车在盘山公路上疾驰,雨刮器开到最大档,仍看不清前方十米外的路况。司机老张是个二十多年驾龄的老滇南,此刻也开得小心翼翼:“王总,这雨邪乎,往年这时候该停了。”
王建国盯着窗外朦胧的山影,没接话。他心里在快速复盘K37+500段的设计——那段边坡采用了分级放坡加锚杆框架梁的支护方案,按理说能承受百年一遇的降雨。除非……
“停车。”他突然说。
老张一脚刹车,车子在湿滑的路面滑行了几米才停住。王建国推开车门,也不打伞,几步走到路边,蹲下身抓起一把湿透的泥土,在手里捻开。泥土呈深褐色,黏腻,夹杂着细碎的岩石颗粒。
“这不是原状土。”他喃喃道,又走到边坡旁,用手扒开表层植被,露出下面的土层剖面。雨水冲刷下,土层呈现出清晰的分层——表层是腐殖土,中间有一层约五十厘米厚的黄褐色填土,再往下才是原状的山体岩土。
“老张,拿图纸来!”
在车灯照射下,王建国快速翻阅着施工图纸。K37+500段的原始地貌记录显示,该处为原生岩质边坡。但眼前的填土层明显是后期人为堆积的。
“有人在这里倒过渣土。”王建国声音发冷,“而且没有按要求压实、处理。雨水下渗,增加了坡体荷载,降低了抗剪强度……”
卫星电话再次响起,是岩温打来的:“王总,到哪儿了?现场情况比预想的糟。塌方体里发现了生活垃圾、建筑废料,这不是自然滑坡,是人为堆填的边坡失稳!”
“我已经发现了。”王建国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岩书记,请立即做三件事:第一,封锁现场上下游各五百米,设立警戒区;第二,调取该路段近三个月的监控和运输记录;第三,马上联系设计院,我需要原始的地勘资料做比对。”
挂断电话,王建国重新上车:“老张,再快点。”
车子重新驶入雨幕。王建国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但大脑在飞速运转。人为堆填……这背后可能有几种情况:施工单位违规弃渣、当地村民偷倒建筑垃圾、甚至可能是征地拆迁时遗留的问题。但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工程管理出现了漏洞。
而更大的问题是——这样的隐患路段,还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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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七点,天刚蒙蒙亮,勐腊塌方现场。
雨小了些,但仍在淅淅沥沥地下。塌方体像一道巨大的伤口,横亘在山体上,裸露的土石和扭曲的钢筋、破碎的混凝土块混杂在一起,一直滑落到下方的河谷。那台侥幸逃过一劫的挖掘机歪斜在塌方体边缘,大半车身悬空,看着惊心动魄。
岩温比王建国早到十分钟,已经套上了雨衣雨靴,正和应急管理局的同志在现场勘查。县委书记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但紧抿的嘴唇和眉间深深的皱痕透露着压力。
“王总。”看到王建国下车,岩温大步迎上来,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