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站在K37+500段塌方现场的最高处,手里的对讲机不时传来各作业面的汇报声。这位老工程师一夜未眠,眼睛布满血丝,但腰杆挺得笔直。晨风吹动他花白的头发,工作服上溅满了泥点——那是昨夜亲自下到钻探井底取样时留下的。
“王总,B3探井打到十五米了,还是填埋层。”对讲机里传来地质组长赵工沙哑的声音,“垃圾成分很杂,有建筑废料、生活垃圾,还有……好像有化工废料桶的残片。”
王建国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化工废料?如果真有这种东西埋在地下十几年,渗透污染的地下水,那问题就不仅仅是工程安全了。
“取样,密封,马上送省环境监测中心。”他的声音沉得能拧出水来,“通知所有人,这个区域扩大警戒范围,没有防护装备不准靠近。”
“可是工期……”对讲机那头迟疑了一下。
“没有可是!”王建国的声音陡然拔高,“赵工,你我都是干技术的,该知道轻重。现在挖出来的只是冰山一角,谁知道地下还埋着什么?咱们修路是为了让老百姓过好日子,不是给子孙后代埋地雷!”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后,赵工的声音重新响起,这次透着股狠劲:“明白了王总。我亲自取样,马上送检。”
王建国放下对讲机,望着脚下这片被挖开的山体。晨雾渐散,阳光刺破云层,照在裸露的土石上。那些混杂在泥土里的塑料袋、碎玻璃、腐烂的织物,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这是历史的伤疤,是发展进程中欠下的旧账。而现在,他们这一代人要为此买单。
身后传来脚步声。王建国回头,看见岩温正深一脚浅一脚地爬上来。这位省长今天没穿西装,换了身迷彩服,脚上的作战靴沾满了泥浆。
“王总,又是一夜没睡?”岩温走到他身边,递过来一瓶矿泉水。
王建国接过水,却没喝:“省长不也一样?我听说您昨晚在指挥部待到凌晨三点。”
两人相视苦笑。岩温望向山下的工地,那里机器轰鸣,工人穿梭,一派繁忙景象。“我刚才接到林书记电话,他今天下午要过来。”
王建国的手顿了一下:“林书记亲自来?这里情况还不明朗,万一……”
“万一什么?万一有危险?”岩温转过头,脸上有理解,也有坚定,“王总,你觉得林书记是那种见困难就躲的领导吗?”
王建国不说话了。他想起了上次林枫来木古村,下雨天和工人们一起在泥泞里踩点的样子。
“林书记在电话里说了一句话。”岩温的声音在晨风中很清晰,“他说,‘问题越严重,我们越要到现场。躲在家里听汇报,永远解决不了问题’。”
山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凉意。王建国握紧了手中的矿泉水瓶,塑料瓶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省长,”他忽然问,“您说,咱们这么较真,值吗?全线停工排查,工期至少要拖三个月。到时候,老百姓会不会骂咱们无能?上面会不会觉得咱们没本事?”
岩温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边坡边缘,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土里混杂着细碎的塑料片,在指缝间漏下去。
“王总,我跟你讲个故事。”岩温的声音很平静,“我十六岁那年,我们寨子要修第一条通村路。那时候穷,没机械,全寨子老少一起上,用锄头挖,用背篓背。修了整整一年,路通了,大家高兴得放鞭炮。”
他顿了顿,手心里的土慢慢洒落:“可是第二年雨季,有一段路塌了,埋了两个去镇上卖山货的乡亲。其中一个,是我堂叔。”
王建国愣住了。
“后来查出来,那段路底下有个老坟,迁坟的时候没处理好,夯土不实,雨水一泡就垮了。”岩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我堂叔下葬那天,我阿爹说了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他说,‘路修不好,不如不修。修路是积德的事,不能变成造孽’。”
晨光完全铺满了山谷。岩温的脸在阳光下棱角分明,那双眼睛里沉淀着太多东西——有痛,有悟,更有担当。
“所以王总,你问我值不值?”岩温看向王建国,一字一句,“我觉得值。工期耽误了,咱们可以赶;老百姓一时不理解,咱们可以解释。但路要是修得不安全,那是要出人命的。人命,咱们赔不起,更担不起。”
王建国的眼眶突然热了。他用力点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是啊,人命。这两个字,重如泰山。
上午十点,春城,省委一号会议室。
视频会议系统已经调试完毕。大屏幕上显示着京城的画面——庄重的会议室,深红色的背景墙,但此刻座位上还没有人。
林枫坐在春城这端的主位上,面前摊开着一份厚厚的汇报材料。岩温、李卫国、周明华等人分坐两侧,个个神情严肃。
“都准备好了?”林枫抬头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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