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区内杂草丛生,半人高的蒿草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细碎的私语。锈蚀的龙门吊骨架在昏暗的天光下投射出狰狞的剪影,几个破烂的轮胎和报废的车壳散落在角落,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铁锈、机油和尘土混合的腐败气息。
最深处那个半塌的车库卷帘门被拉起一道缝隙,昏黄的手电光从里面透出来,伴随着金属轻微碰撞的叮当声,以及某种液体注入容器时稳定而持续的汩汩声。
杜瘸子脱掉了那件藏蓝色工装外套,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旧背心,露出精瘦但肌肉线条分明、布满陈旧伤疤的上身。汗水沿着他深陷的锁骨和脊柱沟壑往下淌,在布满油污的皮肤上划出一道道亮痕。他瘸着的那条腿微微弯曲,作为支撑,另一条腿稳稳扎在地上,整个人像一头专注舔舐伤口、准备最后一搏的老狼。
他面前停着的,已经不是佟鼎盛准备的那三辆厢式货车,而是一辆极其普通、遍布划痕和凹坑的墨绿色“松花江”牌微型面包车。这种车在松江乃至整个黑省的大街小巷随处可见,是拉货、载客的万能工具,毫不起眼。但此刻,这辆破面包车内部,正经历着触目惊心的改造。
后两排座椅早已被拆除。车厢底部,杜瘸子用角铁和厚钢板焊接了一个坚固的暗格,里面紧密排列着八个从佟鼎盛准备的汽油桶里分装出来的方形塑料油罐,每个容量二十升,一共一百六十升高标号汽油。油罐之间用防火防静电材料小心隔开,但连接着几条汇集到驾驶座下方的隐蔽管线。暗格上方,他又铺了一层薄钢板和废旧地毯,看上去只是车厢底板加厚了一些。
真正的致命布置在副驾驶座下方和车厢中部的夹层。那里藏着三个用厚壁钢管焊制的“增压喷射罐”,罐体连接着改造过的车载灭火器喷头和微型气泵,罐内不是灭火剂,而是混合了橡胶颗粒、镁粉和特殊助燃剂的稠化汽油。一旦触发,这些罐体可以在几秒钟内,将粘稠燃烧的混合物喷射到十几米外的范围,并附着燃烧。
引爆系统是他自己带来的老伙计——一套基于废旧手机改装的多路无线遥控起爆装置,外加一套惯性碰撞触发备份。线路隐藏在线束和内饰板后面,遥控器就在他手边那个不起眼的黑色帆布包里。他甚至准备了一个简单的延时装置,用闹钟机和电池组成,作为最后的手段。
此刻,他正蹲在车尾,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根导线连接到隐藏在尾灯总成后面的一个小型电雷管上。他的动作稳定得可怕,手指粗糙却异常灵巧,眼神专注得仿佛在进行精密外科手术,而不是在组装一个移动的燃烧炸弹。手电光集中在他手上,照亮了那些复杂的线路和接头,他的额角有青筋微微凸起,但呼吸平稳均匀。
汗水滴进眼睛,他眨都不眨,只是用胳膊随便蹭一下。旁边地上放着一个打开的铝制饭盒,里面是几个冷馒头和半盒咸菜,但他从进来后就没碰过。他的世界里,此刻只剩下这辆车,这些线路,还有明天下午四点,那片区域。
全部线路检查完毕,他缓缓站起身,因为蹲得太久,瘸腿传来一阵酸麻刺痛,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用手撑了下车厢壁。他关掉手电,在绝对的黑暗中静静站了一会儿,听着自己缓慢有力的心跳,还有油箱里汽油偶尔因为温度变化发出的轻微声响。然后,他摸索着打开帆布包,从最里面掏出一个用红布包裹的小相框。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他掀开红布一角。相框里是一张小小的全家福,很多年前的了,那时候他还年轻,腿还没瘸,身边站着个笑容温婉的女人,怀里抱着个襁褓中的婴儿。女人和孩子脸部的位置,已经被摩挲得有些模糊了。
他用拇指极其轻柔地拂过相片表面,动作温柔得与他刚才摆弄爆炸物的冷酷判若两人。停留了十几秒,他重新用红布仔细包好,放回帆布包最深处,拉紧拉链。
“够了。”他对自己说,声音沙哑。后半辈子的富贵,他给她们挣下了。至于自己这条早该烂掉的命,该还了,也该……做个了断了。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座椅被他调整过,适应他瘸腿的踩踏角度。他插入一把自配的钥匙,原车钥匙早被扔掉,轻轻转动。引擎发出一声沉闷的咳嗽,然后平稳地低吼起来。仪表盘灯光亮起,油量表显示满格——那是暗格里汽油的模拟信号。他检查了一遍自制仪表台上几个隐蔽的指示灯,确认线路正常。然后,他从副驾座位下摸出几张照片和一张手绘的简易草图,上面清晰标注着“松江第二招待所”几个字,以及建筑轮廓和周边道路。
墨绿色的破面包车缓缓倒出废弃车库,碾过杂草,驶上通往厂区外的坑洼小路。天色依然浓黑,但东方天际,已经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的寒光。
上午十点,松江宾馆,林枫套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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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骁的电话汇报刚刚结束。林枫放下保密电话,揉了揉眉心。孙哲递上一杯新沏的茶,吴医生注意到这个细微动作,轻声建议:“首长,要不要休息十分钟?连续接听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