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帝王。
帝王之心,深不可测;帝王之权,不容分享。
哪怕她是他的亲姐姐,是扶他登基的功臣,是毫无野心的长公主,在他眼中,她依旧是那个曾经垂帘听政、掌控朝纲、威望极高、随时可能威胁到他皇权的存在。
猜忌之心,一旦生根,便会疯狂生长。
赵长信心中轻轻一叹,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是那副平静雍容的模样。
她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杯中清茶,目光不经意间,缓缓移向不远处,那道沉默伫立的黑色身影。
沈惊寒就站在一棵海棠树下,身姿挺拔,如同暗夜劲松。
他没有看歌舞,没有看百官,没有看帝王,他的目光,看似落在虚空之处,实则始终悄无声息地落在她的身上,一刻也未曾离开。
她危,他便先挡;她冷,他便先寒;她喜,他便先安;她忧,他便先愁。
十数年如一日,从未改变。
赵长信的心,轻轻一暖,又轻轻一涩。
暖的是,无论世事如何变迁,皇权如何冰冷,总有一个人,始终站在她身后,默默守护,不离不弃;
涩的是,他们之间,隔着身份,隔着礼法,隔着皇权,隔着血海深仇,注定不能光明正大,注定不能相守相依,注定只能这样,遥遥相望,藏心不语。
就在这时,席间忽然有一人起身,举杯对着景和帝赵珩,躬身行礼,声音洪亮:“陛下,臣有一事,启奏陛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起身之人,乃是当朝太傅,也是当今太后的亲弟弟,太后一族的领头人,外戚之首——孙毓。
孙毓年近五十,面容微胖,眼神精明,身着紫色官袍,腰束玉带,此刻脸上带着恭敬的笑意,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与锋芒。
大靖王朝,向来严防外戚干政,可如今太后尚在,孙毓身为帝舅,又是太傅,教导过少年天子,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势力早已悄然崛起,隐隐有与朝中旧臣分庭抗礼之势。
景和帝眸色微淡,抬手道:“太傅但说无妨。”
孙毓微微躬身,再次举杯,高声道:“陛下登基以来,勤政爱民,励精图治,国泰民安,四海升平,此乃千古明君之象!如今盛世安稳,帝业稳固,陛下春秋正盛,却尚未册立皇后,大选妃嫔,充实后宫,绵延皇嗣,此乃国之根本,臣恳请陛下,下旨选秀,昭告天下,以安民心,以固国本!”
一语落地,席间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景和帝赵珩的身上,又悄然转向一旁端坐的长公主赵长信。
选秀,册后,绵延皇嗣,看似是国之大事,实则是一步极为精妙的棋局。
太后一族,早已暗中布局,想要将孙家女子送入宫中,成为皇后,掌控后宫,进一步巩固外戚势力,牢牢把控皇权。
而景和帝赵珩,看似被太后与孙毓掌控,实则心中自有算计,他既想利用外戚势力压制朝中旧臣,又不想让外戚过于强大,威胁到自己的皇权,一直在两者之间,权衡周旋,借力打力。
可这一切,与长公主赵长信,又有什么关系?
关系极大。
当年先皇后早逝,太后并非先帝原配,赵长信与赵珩,乃是先皇后嫡出,与太后并无血缘关系。
太后一族崛起,势必会威胁到嫡长公主的地位,威胁到先皇后一族的旧臣势力,甚至……会将矛头,直指她这位曾经辅政五年、威望极高的长公主。
孙毓此刻在宴席之上,当众提出选秀册后,明着是为江山社稷,为皇家子嗣,实则是在试探帝王心意,是在向外宣告外戚的势力,是在……向她这位长公主,无声宣战。
所有人都在看。
看帝王如何回应,看长公主如何自处。
赵珩端坐在主位之上,脸上笑容不变,心中却早已思绪万千。
他知道孙毓的心思,知道太后的算计,也知道皇姐的处境,更知道自己的处境。
他不能直接拒绝,得罪太后与外戚一族;也不能直接答应,让外戚势力过大,失去制衡;更不能让皇姐卷入这场纷争,陷入危险之中。
可他身为帝王,有些话,不能说,有些事,不能做,有些压力,必须承担。
就在赵珩沉吟不语,席间气氛愈发凝重之时,一道清淡却沉稳的声音,缓缓响起。
“太傅此言,差矣。”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如同春风化雨,瞬间打破了席间的凝重与僵持。
众人齐刷刷转头,看向发声之人。
正是长公主,赵长信。
她依旧端坐席间,身姿端庄,神色平静,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目光清澈,看向孙毓,不卑不亢,不怒不威,却自有一股令人不敢轻视的威严。
孙毓心中一紧,连忙转身,对着赵长信躬身行礼:“老臣,见过长公主殿下。不知殿下此言,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