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皎玉墨。
他依旧穿着那身纤尘不染的白色内门弟子服饰,只是衣角处有细微的褶皱,显示着主人并未如往常般注重仪态。
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俊美得有些过分的脸上,此刻清晰地写满了疲惫,眼下有着淡淡的、用灵力也未能完全消除的青黑。
但当他的目光与床上那双刚刚睁开、尚且带着几分茫然和虚弱的眼睛对上的刹那,那双清冷如寒潭的眸子,仿佛冰封的湖面被投入了一块石子,瞬间荡开了一圈圈清晰的涟漪。
先是难以置信的凝固,然后是如释重负的巨大冲击。
紧接着,是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几乎要将他那副惯常的冰冷面具彻底冲垮的、浓烈到化不开的担忧、自责、庆幸、后怕……以及,失而复得的狂喜。
所有的情绪,最终都化为一声带着不易察觉颤抖的、压抑着激动的声音:
“师兄!你……你醒了!”
话音未落,他已一步跨到床边,动作快得带起了一阵微风。
他没有立刻去扶朱浪,只是站在那里,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将朱浪打量了一遍,仿佛要确认眼前的人是否完好,是否真的睁开了眼睛,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直到看见朱浪眼中那熟悉的、虽然虚弱但确实存在的神采,他才仿佛终于确认了什么。
紧握的拳头悄然松开,一直紧绷的肩背,也微微垮塌了一丝。
看着眼前这张明明比自己还小几岁、却总是摆出一副少年老成、冷峻持重模样的脸庞上,此刻如此不加掩饰的关切和失态。
朱浪心里又是好笑,又是酸涩,更多的是一种被温暖浸泡的安心。
他想扯出一个笑容,但脸上的肌肉似乎还不太听使唤,最终只形成了一个有点扭曲的、虚弱的弧度:
“嗯……醒了……辛苦……皎师弟……了……”
声音依旧沙哑得厉害,每说一个字,喉咙都像被砂纸磨过。
皎玉墨立刻摇头,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师兄言重了。是师弟无能,未能护师兄周全,累及师兄遭此大难,是师弟之过。”
他的语气沉肃,带着深深的自责。
说着,他已转身快步走到桌边,动作有些急切地倒了一杯温水,又迅速回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扶起朱浪,将杯子凑到他唇边。
他的动作依旧有些生疏的笨拙,但那份轻柔细致,却与他一贯的冷峻形成了鲜明对比,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温水滋润了干涸灼痛的喉咙,带来一阵舒适的清凉。
朱浪贪婪地吞咽了几口,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一些。
他靠在皎玉墨有力的臂弯里,看着他眼下那抹青黑,忍不住问道:“我……睡了……多久?”
“整整七日。”
皎玉墨的声音低沉下去,扶着他的手微微收紧。
“师兄伤及肺腑经脉,邪气入体极深,又兼心神损耗过度,一度……危在旦夕。”
那“危在旦夕”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七天!朱浪心中一惊。
他感觉自己在那片黑暗中仿佛度过了漫长的一个世纪,原来现实中也昏迷了这么久。
不会臭了吧?应该没有。
看着皎玉墨明显憔悴了许多的脸色,他心中涌起一股愧疚和暖流交织的复杂情绪:“你……一直……守在这?”
皎玉墨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将他轻轻放回靠枕上,掖了掖被角。
然后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朱浪掌心那颗散发着微光的灵种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才淡淡地“嗯”了一声。
但这声默认,比任何长篇大论的解释都更有分量。
朱浪看着他线条冷硬却难掩疲惫的侧脸,心中感慨万千。
自己这个“大师兄”,当得着实是……太不称职了。
不仅修为垫底,还总是惹麻烦,最后还要让这个才十六岁的“天命之子”师弟来给自己守床、担惊受怕。
唉,这大师兄的威严,算是彻底扫地了。
就在他暗自吐槽自己时,门口的光线再次被挡住。
一道清冷如雪、皎洁如月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
月白色的衣裙纤尘不染,淡漠的眼眸平静无波,正是秦雪。
她似乎只是路过,目光淡淡地扫过室内,最终落在了靠坐在床头的朱浪脸上。
当看到那双虽然虚弱但已然睁开的眼睛时,她冰封般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涟漪荡开,快得如同错觉。
她莲步轻移,走到床边,没有靠得太近,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她静静地看了朱浪片刻,似乎是在观察他的气色。
然后,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清冷的声音响起,如同冰玉相击:“醒了便好。”
语气平淡得仿佛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