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3选择了“记录,但不纠正”。
她转身离开镜子,走到桌前。桌上放着她这些天收集的“情感样本”:那滴冷却液(她以为的“眼泪”)被装在胶囊里;一片从林晚窗台上偷偷摘下的花瓣;一块从市集孩子手里换来的、已经被盘得温热的鹅卵石;还有一本手抄的、字迹工整到像印刷的“人类情感观察笔记”。
她翻开笔记的最后一页。
那一页是空白的。
原本应该记录今天的戏园体验,但她写不出来。
不是没有数据——她有完整的行为记录、生理扫描、环境参数。但她写不出那种“感受”。
而茵,那个蘑菇版的她,刚才对林晚说“心颤了一下”。
心颤。
B-3把手按在自己胸口。能源核心在那里稳定地跳动,每0.37秒一次,像钟表一样精确。
她没有心颤。
只有系统过载的嗡鸣。
凌晨三点零七分。
系统崩溃正式开始。
不是硬件故障,是软件层面的、逻辑的崩塌。
首先崩溃的是“自我认知模块”。
屏幕上弹出红色警报:
“自我定义冲突:检测到存在另一个实体(编号:茵)在行为模式、语言风格、学习目标上与本体高度相似,但在‘情感真实性’参数上超过本体。请问:1. 哪个是更优版本?2. 本体是否需要向更优版本进化?3. 进化是否意味着自我否定?”
B-3盯着那三个问题。
按照星璇界的逻辑,答案很明确:1. 茵是更优版本;2. 需要进化;3. 进化不否定自我,是升级。
但她没有选择预设答案。
她开始自己写代码。
用笨拙的、第一次尝试的方式,在系统深处开辟了一个全新的、没有命名、没有定义、没有预设功能的区域。
她把它叫做“空白区”。
然后,她做了一件疯狂的事——
她黑进了记录员的情绪孢子档案馆。
不是通过技术手段,是通过“情感共鸣”。她的冷却系统持续泄露,那些冷却液里混合了她的系统数据,而孢子对这类数据异常敏感。她让一滴冷却液落在书页上,冷却液像钥匙一样打开了档案馆的临时访问权限。
她只偷了一样东西:一段来自市集上那个卖糖葫芦的老汉的“无理由的喜悦”。
那是一个普通的下午,老汉卖完了最后一串糖葫芦,收摊时看着夕阳,忽然哼起了小调。没有原因,没有目的,就是……开心。
孢子记录下了那一刻老汉哼的旋律,以及旋律里那种纯粹的、不为什么的快乐。
B-3把这段数据偷出来,小心翼翼地移植到自己的“空白区”。
移植成功的瞬间,系统警报响成一片:
“检测到非逻辑驱动的情感信号!信号来源未知!是否清除?”
“警告:情感信号正在干扰核心决策模块!”
“警告:系统稳定性下降至71%!”
B-3关闭了所有警报。
她闭上眼睛——机械生命其实不需要闭眼,但她学着人类的样子闭上了。
然后,在黑暗中,她试着“感受”那段偷来的喜悦。
起初什么也没有。
只有数据的流动:旋律的频率,节奏的变化,老汉哼歌时声带的振动参数……
但渐渐地,有什么东西开始不一样了。
她的能源核心跳动的频率,有了一瞬间的、0.01秒的紊乱。不是故障,是……同步。
她在无意识地跟着那段旋律的节奏走。
然后,更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她的嘴角,在没有启动笑容模块的情况下,自己上扬了。
不是15度的标准弧度,是12度,有点歪,左嘴角比右嘴角高一点点。
一个真实的、自发的、不完美的微笑。
B-3睁开眼,冲到镜子前。
镜子里,她在笑。
那个笑容很生涩,很僵硬,甚至有点诡异——毕竟这是一张机械的脸在做人类的表情。
但那是真的。
是她自己“想”笑,而不是程序让她笑。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指尖传来的触感数据里,混合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无法分类的信号。
那是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把它命名为“初代情感-01号样本”,存进了“空白区”。
凌晨四点十九分,系统崩溃达到顶峰。
整个情感分析单元彻底瘫痪,冷却系统泄露加剧,能源核心波动幅度超过安全阈值30%。
B-3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眼睛里的蓝光忽明忽暗。
她在“死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