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没法告诉孙女,她的母亲——一个给守军送饭的民妇——今早在城楼下,被蛮族流矢射中心口,当场没了气息。
她只是搂紧孙女,用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快了……快了……”
她喃喃,不知是骗孙女,还是骗自己。
**亥时,北城墙全线告急!**
五万蛮族,死伤已过半。
但剩下的两万余人,攻势丝毫不减,反而更加疯狂。
徐达已经记不清自己挥了多少刀,杀了多少人。他的刀早就卷刃,换了三把;他的甲胄被砍出十几道裂口,内衬的棉甲被鲜血浸透,又冷又重,像裹着一层冰。
他只想躺下。
就躺在这冰冷的城墙上,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好好地睡一觉。
但他不能。
王爷还在昏迷。
镇南军的旗帜,还在城头飘扬。
而他徐达,是这条防线上,最后一道还能勉强站直的脊梁。
“将军!箭矢快用完了!”一名校尉嘶声禀报。
“那就用刀!”徐达吼道。
“将军!滚木雷石也没了!”
“那就用命填!”
“将军!蛮族……蛮族又上来了!”
徐达没有再回答。
他只是举起那柄已经卷刃、布满缺口的长刀,指向城下那片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敌人。
身后,还能站立的守军,默默地跟上了他的步伐。
不足三千人。
面对的是,至少两万疯狂的蛮族。
这一夜,潼水关北城墙,失守三次。
第一次,徐达率亲卫队死战夺回,他身中三刀,甲胄尽碎。
第二次,岳雷带着仅剩的五十名锐士营残兵,从侧翼突入,将蛮族赶下城墙。他自己被一柄骨矛贯穿右肩,是被两名士兵抬下去的。
第三次,是雷豹。
那个独臂的、从落日峡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复仇营校尉,带着他仅剩的不足百名兄弟,在缺口处与蛮族血战两刻钟。
他死的时候,背靠着城墙,独臂还死死握着刀柄。
刀身上,嵌着七枚蛮族牙齿——是他最后时刻,用刀背生生敲下来的。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望着北方。
那是落日峡的方向,是他家乡的方向。
也是他此生,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子时,林自强仍旧昏迷。**
密室中,诸葛明守在榻前,枯瘦的手指搭在林自强腕脉上,一动不动,已经整整两个时辰。
脉象微弱,时断时续。
但尚未断绝。
“王爷……”诸葛明低声喃喃,“您还要睡多久?”
没有回应。
只有窗外,那越来越近的喊杀声。
以及,越来越浓的——
血腥。
**丑时,北城墙,全线崩溃。**
最后一道防线,是城楼。
徐达拄着那柄已经彻底报废的长刀,站在城楼废墟前。
他身后,是通往内城的马道。
马道尽头,是王爷昏迷的密室,是避难地窖中数千名老弱妇孺,是这座关城最后一点尚未被战火吞噬的生机。
他面前,是如潮水般涌来的蛮族。
他握紧刀柄。
刀柄很冷。
他想起了四十年前,自己第一次踏上这座关城时,老将军杨业拍着他的肩膀,说:
“小子,守城没什么诀窍。”
“就是一步不退。”
他笑了笑,提起那柄破刀。
向前迈出一步。
就在这时——
身后,那扇紧闭了两天两夜的密室门,无声地开了。
一道玄衣身影,缓步走出。
他脸色苍白如纸,肩头的伤口还在渗血,步履缓慢,每一步都仿佛要耗尽全身力气。
但那双眼睛,依旧黑白分明。
依旧平静如渊。
徐达回头,看到那道身影。
手中那柄破刀,“铛啷”一声落地。
“王爷……”他嘴唇颤抖,双腿一软,终于支撑不住,跪倒在地。
林自强从他身边走过,走向城楼边缘。
城下,是黑压压的、还在疯狂涌来的蛮族。
他抬起右手。
掌心,铜鼎虚影浮现。
鼎内,那枚曾经黯淡如豆的昆仑道种,此刻,正重新燃起微弱却坚定的光芒。
他开口,声音沙哑,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城下每一个蛮族战士耳中:
“本王在此。”
“谁敢向前一步?”
城下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