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半天,到了青石岭。沈长卿的人散了大半,只剩三个跟着。他们在矿洞里歇了一会儿,林黯喝了碗水,啃了两口干粮。苏挽雪坐在他旁边,靠着墙,闭着眼,没睡,就是歇。
沈长卿坐在对面,把铜炉搁在膝盖上,用手摸着炉盖,像摸一只猫。
“林黯。”他开口了。
“嗯。”
“你想好没有?种子种在哪儿?”
林黯嚼着干粮,没急着回答。他想了一路,没想出来。地脉的根,种在哪儿都不合适。种在人多的地方,怕出事。种在没人的地方,怕长不出来。他咽下去,喝了口水。
“你说过,种在该种的地方。该种的地方是哪儿?”
沈长卿想了想。“地脉的源头。归墟烧了,源头没了,但地脉还在,像河一样,断了源头,水还会从别的地方渗出来。种子种下去,新的源头就长出来了。什么地方水最多,就种在哪儿。”
“什么地方水最多?”
“不周山。或者万古林海。这两处是地脉最粗的地方。”
林黯皱了皱眉。不周山,门已经关了,但进得去吗?万古林海,白无垢之前被困在那儿,地脉根拔了,但林子还在。
“万古林海。”林黯说,“离得近。”
沈长卿点了点头。“行。就去万古林海。”
殷七娘忽然从后面开口了。“沈长卿,你到了万古林海,不会耍花样吧?”
沈长卿没回头。“我耍花样,林黯一剑捅死我。划算。”
殷七娘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歇够了,继续走。从青石岭往东南,走两天到万古林海。沈长卿说他知道一条近路,不用绕青石镇,直接翻一道梁,能省半天。林黯信了他,因为确实想早点把种子种下去,早点完事。
翻梁的时候天黑了。梁上风大,吹得人站不稳。沈长卿那三个手下点起火把,一人一根,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但没灭。林黯走在最前头,手按着剑柄,怕那个爪印的东西跟上来——虽然归墟烧了,守门者也许死了,也许没死,谁知道。
下了梁,是一片谷地。谷地里有水,一条小溪,不宽,但流得急。水声哗哗的,在夜里听着格外响。沈长卿蹲下来,用手捧了口水喝,站起来抹了抹嘴。
“这水是甜的。”他说,“地脉好的地方,水就是甜的。”
林黯也蹲下来喝了一口。确实是甜的,但不是糖那种甜,是清甜的,像井水放凉了。他手心那团暗下去的光忽然亮了一下,很短暂,闪了闪就灭了。
“它认这个地方。”沈长卿说,“地脉好的地方,种子有感应。”
林黯看着手心。光灭了,但手心的温度变了,暖洋洋的,像揣了块热红薯。
“今晚住这儿?”他问。
“住。明天一早再走。过了这片谷地,再走半天就到万古林海了。”
三个人在溪边找了个避风的地方,生了堆火。沈长卿的人去捡柴,殷七娘去采了些野菜,苏挽雪用匕首削了几根树枝,把干粮串起来烤。烤糊了,焦了,但能吃。林黯吃了两串,肚子里有了东西,舒服了些。
沈长卿没怎么吃,就喝了点水,坐在火堆边,把铜炉打开了一条缝。金色的光从缝里透出来,照在他脸上,那张瘦削的脸看着不那么冷了,有了点人气。
“林黯,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找归墟吗?”
林黯看着他。“不是为了烧源头吗?”
“那是后来想的。一开始不是。”沈长卿把铜炉盖上,用手摸着炉盖上的纹路,“一开始我就是好奇。二十年前,在钦天监,我翻到一本古籍,上面说天下地脉的根在北边一个叫归墟的地方。谁找到归墟,谁就能掌控地脉。我当时年轻,信了。后来找了二十年,找到了,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怎么回事?”
“归墟不是用来掌控的。归墟是用来养的。地脉的根,需要养。养好了,天下风调雨顺。养不好,地脉就乱了,灾荒,地震,洪水,都是地脉乱的缘故。”沈长卿叹了口气,“老观主知道归墟,但他不敢去。他知道自己养不好。他只会烧。”
林黯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你能养好?”
沈长卿摇了摇头。“不能。但你能。”
“我?”
“你有种子。种子认你。你养它,它听你的。”沈长卿看着林黯的手,“我不是把种子给你。是它本来就是你的。我只是帮你把它种下去。”
林黯把手攥紧。那团光又亮了一下,暖洋洋的。
苏挽雪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了。“沈长卿,你说的这些,有几分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