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一名身穿天衍派内门服饰、面容倨傲、筑基后期的年轻修士,正目光灼灼地看向丙字区方向。他手中高举一枚申请玉简,显然已得到长老批准。
来了。林闲心中了然,这是烈阳真人的第一波试探,或者说,挑衅。派一名筑基弟子出面,既不失天衍派身份,又能试探林闲的应对,无论结果如何,天衍派都进退自如。
无数目光瞬间聚焦到林闲身上。有玩味,有期待,有幸灾乐祸。
楚红袖眼神一冷,就要开口,被林闲轻轻按住。
林闲缓缓起身,神色平静,对那周通道:“不知周道友有何疑惑,需林某解答?”
周通见林闲应声,眼中闪过一丝得色,昂首道:“素闻林宗主倡‘自然闲适’、‘存在即修行’之道,在下愚钝,有一事不明:若人人皆如林宗主所言,安于现状,不思进取,不争不抢,那我辈修士如何获取修炼资源?如何突破瓶颈?修仙之路,本就是与天争命,与人争运!林宗主之道,岂非让人裹足不前,自绝道途?此等言论,不是蛊惑人心、消磨志气,又是什么?还请林宗主,当着天下同道之面,为我等解惑!”
问题尖锐,直指“新道”的核心软肋——资源获取与竞争必要性的矛盾。这也是许多保守派攻击“无为宗”的主要论点。
场中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想听听,这位“异数”如何回应这直白而棘手的诘问。
林闲并未立刻上台,而是站在原地,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开:“周道友之问,亦是许多同道心中之惑。林某不才,愿借此机,略陈管见。”
他迈步,不疾不徐地朝着中央高台走去。楚红袖紧随其后,在台下止步,抱剑而立,如同一尊守护神。
登上高台,面对数千双眼睛的注视,林闲神色从容,先对主持长老和清虚真人所在方向微一躬身,然后转向周通,以及全场。
“周道友言,修仙需争。此言不假,天地万物,竞相生长,此乃自然之理。”林闲开口,首先肯定了对方观点的一部分,这让一些原本准备看他笑话的人略感意外。
“然,争亦有道,有度,有方。”他话锋一转,“道友所见之‘争’,可是指如今北境,大宗垄断灵脉矿藏,小派附庸苟延残喘,散修为几块灵石搏命,同道相戕,父子反目?此种‘争’,争来的究竟是大道机缘,还是无边戾气与累累白骨?”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配合逍遥心域悄然散开的一丝“共情”道韵,让许多底层出身的修士心中一震,想起自身经历的艰难与不公。
周通脸色微变,强辩道:“弱肉强食,本就是天地至理!若无竞争,何来动力?何来强者?”
“天地至理,非仅弱肉强食一端。”林闲摇头,“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是序;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是容;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是柔。道法自然,其意深远,岂是‘争’之一字可尽?”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资源,林某在忘忧谷,收容古战场灾民数百,彼等初至,一无所有。我等未去抢夺他人,亦未坐等救济。而是开垦荒地,种植凡谷蔬果;各展所长,以技艺劳作换取所需;建立贡献之制,以公平交换维系秩序。不过数月,谷中人人得以温饱,伤病得治,心神渐安,甚至不乏道友在平和心境下,突破了困扰多年的瓶颈。”
他目光扫过全场:“敢问诸位,此种‘创造’与‘交换’,是否也是一种获取资源、提升修为之‘道’?是否一定需要你死我活的掠夺与倾轧?”
“再者,”林闲语气转厉,“若当前之‘争’,导致的结果是飞升者日益稀少,走火入魔者与日俱增,底层修士怨声载道,精英阶层固步自封……此种竞争之道,究竟是促进了大道昌明,还是……已然走入了歧途,甚至可能滋养了某些不应存在之邪祟?”
最后一句,他有意加重了语气,并隐约将一丝意念投向清虚真人和紫云真人所在方向。这是他在《新道初探》末篇“危言”中埋下的钩子,此刻稍微点出,意在引起高层警惕。
场中一片寂静。
许多修士陷入了沉思。林闲没有空谈高深理念,而是用忘忧谷的具体实践作为例子,回应了资源获取的问题。更关键的是,他最后那句关于“竞争之道可能走入歧途甚至滋养邪祟”的暗示,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让一些敏锐者联想到了古战场异动、乃至近日北境一些不寻常的传闻。
周通张了张嘴,一时不知如何反驳。对方没有否认竞争,而是提出了不同的竞争方式和对当前竞争模式的质疑,并举出了实例,这超出了他事先准备的诘难套路。
高台上,清虚真人微微眯起了眼睛,手指在扶手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紫云真人则是捻须微笑,眼中赞赏之色更浓。烈阳真人脸色阴沉,显然对周通的表现不满。
“好了。”主持长老见周通语塞,适时开口,“林宗主已作答。周通,你可还有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