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长老的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闷雷滚过议事厅穹顶。
整座石殿仿佛被这三字压得低了几寸,连廊柱间穿行的风都收了声。他端坐于高台主位,眉骨深陷,目光如刀锋扫过下方攒动的人头。那些原本交头接耳的长老、执事们纷纷垂首,有人悄悄后退半步,将身形隐入阴影。
唯有执法弟子站得笔直,声音清越如钟鸣:“回尊上。这位嗅族证人岑萌芽,请求面见送木牌之人。”
话音落时,厅内第三阶石台上,一道纤细身影正缓缓抬头。
岑萌芽站在那里,背脊挺直,肩线平展,像是从矿道深处爬出来的藤蔓,带着泥尘与倔强一路攀到了光下。她刚松开背包拉链的手指还残留着一丝微颤。不是害怕,而是长久压抑后的释放。掌心那枚木牌静静躺着,四指紧扣,仿佛握着一段不肯沉没的记忆。
木牌上的爪印刻痕粗粝,边缘沾着干涸的黑泥,那是黑爪连夜穿越雷泽矿道时蹭上的腐土。
她没等传唤。
一步,两步,三步。
青石台阶冷硬,鞋底踏上去发出沉闷的回响。每一步都不快,却稳得如同钉入岩层的楔子。她的影子在身后拉长,斜斜投在墙上,竟比人高出一头。
石老立于人群之后,灰袍微动,喉间轻轻“嗯”了一声。那声音极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在某些人心中激起涟漪。他知道这一幕迟早会来。这个从小在废巷里靠嗅气味辨真假的孩子,终究还是走上了这条不能回头的路。
岑萌芽停在高台中央,距大长老五步之遥。
左手探入怀中,取出一封密信,纸色泛黄,封口火漆完整;右手同时举起玉简,晶光流转,内藏影像尚未激活。两物并举,悬于空中,像是一场无声的审判提前降临。
“这是玄元宗发往深渊前哨的指令文书。”她开口,声音不大,却穿透整个大厅,“要求他们即刻运送一批‘净化晶’。但……”她顿了顿,视线扫过诸位长老,“这不是什么净化晶,是污染晶。而且,信纸上还有味道。您若用灵识去闻,便知真假。”
大长老不动,眸光沉静如古井。
二长老坐在侧位,指尖轻轻敲了下扶手。那一敲,像是某种暗号,让殿角几名监察使不自觉地绷紧了肩膀。
岑萌芽不再等待。
她上前半步,将密信递出:“我叫岑萌芽,出自北境嗅族。我们一族天生能辨气息,不仅能闻出香臭,更能感知情绪波动、能量残留、甚至谎言的味道。这封信,曾浸过深渊腐水,虽经擦拭,但气味未净。”
大长老终于抬手接过。
他没有急于拆信,而是先拿起玉简,指尖划过表面符纹。
嗡——!
玉简亮起,光影铺展,画面浮现:昨夜东巷暗市,浓雾弥漫。一名披斗篷者缓步走入角落摊位,帽檐压得极低,可右靴后跟裂口清晰可见,正是此刻跪在审讯室中那位监察使脚上所穿的旧靴。
他从鼠三爷手中接过布包,打开一角,露出暗红色晶体,表面泛着诡异血光。蚀灵晶。专用于腐蚀经脉、瓦解神魂的禁物,严禁流通于任何边境村落。
监察使点头,付钱,转身离去。
全程无言,无符遮掩,毫无避讳。
大长老看完,放下玉简,又拿起密信。
他凑近鼻端,闭眼一吸。
刹那间,眉头锁成川字。
“酸腐味混着铁锈气。”他低声道,脸色骤然阴沉,“这是深渊前哨常用的防腐剂‘腐髓液’,用来浸泡运输箱,防止晶石途中自燃。”
“对。”岑萌芽接得干脆,“但它也会让普通人肺叶溃烂,咳血而亡。雷泽矿道塌方那天,三十个苦工死状正是如此。皮肤泛紫,七窍流血,指甲脱落。他们的尸身运出来时,连亲人都不敢靠近。”
长老团中有人猛地站起,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声响。
“监察使!”那人怒喝,正是先前质疑流程的老执事,白须抖动,双目赤红,“你还有什么话说?!”
审讯室内,监察使被镇灵索缚住双手,听见这一声质问,缓缓抬起头。嘴唇微张,似欲辩解,终归沉默。他的眼神复杂,有惊惧,也有不甘,更深处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
没过多久,执法弟子将他拖了出来。
他脚步踉跄,衣袍破损,脸上却忽然浮现出一抹讥诮:“哼。”
大长老转头看他,声音冷如寒铁:“玉简记录清晰,时间地点人物俱全。密信纸张出自玄元宗净尘院专用笺,封蜡印章也对得上。你交易的,不是普通违禁品,是能毒杀整村人的蚀灵晶。”
“我不是……”监察使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如磨砂,“我是为了查案!”
“还在狡辩?”岑萌芽冷笑,嘴角扬起,“那你为何不报备?为何不用巡查令符?为何深夜潜入暗市,连一道传讯都没留下?你是怕证据太亮,照出你自己吧?”
“你胡说!我没有通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