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公瞧着周老实,见他看似老实巴交,说话也客客气气,可眼神总往旁边瞟,不敢直视自己,右手总是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一个青布囊,手指还微微发颤,脸色在马灯光下忽明忽暗,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心虚。“周掌柜,”济公哈哈大笑,挣开小石头的手,径直往客栈里走,破草鞋踩在青苔上,竟一点不滑,“佛爷我走了一天,腿都酸了,酒也喝光了,今儿个就住你这了。别说什么夜啼娘,就是阎王爷来了,佛爷也能跟他喝两杯,再给他算一卦,看看他啥时候能投胎!”
周老实拦也拦不住,只好苦着脸跟在后面,嘴里不停念叨:“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小石头也战战兢兢地捡起地上的碎碗,跟着进了客栈。客栈大堂里空荡荡的,摆着十几张八仙桌,桌面蒙着一层灰,墙角结着蜘蛛网,只有靠门的一张桌子还算干净,济公也不客气,自顾自坐下,敲着桌子喊:“掌柜的,弄只烧鸡,要肥的;打两斤老酒,要陈的;再来两碗面,要宽的,多放辣子!佛爷饿了,快着点!”
周老实不敢怠慢,连忙让小石头去后厨准备,自己则站在一旁,搓着手不知如何是好。济公一边端起桌上的茶壶,倒了碗凉茶喝,一边漫不经心地问:“周掌柜,你这客栈开了三代,想来也是本分人家,祖上定是积了德,才能守着这南北通衢的地界。可怎会突然闹起夜啼娘?那老槐树底下的古井,当真有押镖的女子投河?”
周老实身子一僵,像被针扎了似的,干笑两声:“大师说笑了,都是村民们瞎传,望星驿百年了,哪没点闲言碎语?那古井是祖上挖的,早就干了,哪有什么押镖女子,不过是树影风声,加上客商们旅途劳累,疑神疑鬼罢了。”可他说这话时,额头已经冒出了冷汗,顺着颧骨往下淌,滴在青布长衫上,晕开一小片湿痕,眼神更是不敢看济公,死死盯着地上的青砖。
济公心中了然,也不点破,只笑着道:“哦?树影风声?那佛爷倒要瞧瞧,这树影风声能偷货物、藏活人?莫不是这老槐树成了精,专爱跟客商开玩笑?”
不多时,小石头端来一盘烧鸡、一壶老酒和两碗热面,烧鸡油光锃亮,香气扑鼻,老酒醇厚绵长,面汤飘着红油。济公抓起烧鸡就啃,鸡腿上的油顺着手指往下滴,他也不擦,往衣襟上一蹭;老酒咕咚咕咚往嘴里灌,喉结上下滚动,吃得满嘴流油,看得周老实和小石头目瞪口呆。周老实站在一旁,看着济公的模样,心里更是七上八下,像揣了只兔子,只盼着三更天快点过,夜啼娘别来作祟,免得吓着这和尚,再生出什么事端。
转眼到了二更天,望星驿的夜色更浓了,月亮躲在乌云后面,连一丝光都透不出来,驿站里更是安静,连虫鸣都没了,只有那盏马灯的火苗忽明忽暗,映得老槐树的影子在墙上晃动,像张牙舞爪的鬼怪。小石头早已躲进了后厨,抱着灶台发抖;周老实也坐在柜台后,低着头拨弄算盘,可手指抖得厉害,“噼里啪啦”的算盘声杂乱无章,连自己都不知道在算些什么。
济公喝光了最后一斤老酒,把空酒壶往桌上一墩,“哐当”一声响,在寂静的大堂里格外刺耳。他靠在椅子上眯着眼,嘴角还沾着烧鸡的油,看似睡着了,实则耳朵竖得老高,听着外面的动静——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声,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呜咽声,从老槐树的方向飘来。
忽然,三更梆子响了,“咚……咚……咚……”三声梆子,沉闷悠长,像是敲在人的心上。紧接着,驿外传来一声凄切的女人啼哭,“呜呜……我的银子……我的男人……呜呜……”哭声从老槐树底下传来,一声比一声惨,起初还很微弱,渐渐变得清晰,像针一样扎人的耳朵,听得人心里发慌。客栈的门窗开始“咯吱咯吱”作响,桌上的碗筷也轻轻晃动起来,墙角的蜘蛛网簌簌发抖,一股阴冷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马灯的火苗剧烈摇晃,大堂里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连济公身上的油光都凝了一层白霜。
周老实吓得浑身发抖,趴在柜台上,头埋在胳膊里,连大气都不敢出,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济公睁开眼,眼里一点睡意都没有,反而闪着精光,他站起身,打了个酒嗝,酒气混着烧鸡的香气喷出来,拎着空酒壶就往门外走:“娘儿们,哭什么哭?佛爷在这,有什么冤屈,尽管说来!别跟个受气的小媳妇似的,哭哭啼啼,让人笑话!”
那哭声戛然而止,仿佛被人掐断了喉咙。驿外的风突然大了起来,“呼呼”地刮着,老槐树的树枝疯狂摇晃,叶子“哗哗”作响,像是在发怒。树下的古井里冒出一股黑水,像墨汁一样浓稠,咕嘟咕嘟往外冒,黑水在空中凝聚,渐渐化作一个穿蓝布裙的女人虚影——她约莫二十七八岁,头发散乱,沾着水珠,脸上苍白如纸,眼角淌着血泪,嘴唇青紫,双手枯瘦,指甲发黑,正是村民们说的夜啼娘。她飘到济公面前,离着三尺远就停住了,一股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伸出枯瘦的手,就要去抓济公的衣领,嘴里喊着:“还我银子!还我男人!拿命来偿!”
济公不慌不忙,抬手一挥,酒壶里的残酒泼在女人虚影上,那虚影顿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